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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涯中,少不免要接觸所謂「學術」和「理論」,然而同學多半都沒太大興趣,選課時避之則吉。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們對學術竟如此抗拒?面對理論,我們何以總是覺得高不可攀?筆者這個學期,與十來個同學上了一課理論課。大家本都是初學者,歷經一個學期以後,都對理論與學術長了一點認識,至少不再那麼抗拒。筆者找來了一些同學,說說當中的經過與感受。

學術門檻極高 初學者難免自卑

學術與理論,從來都給人艱澀難明的感覺。筆者與幾位同學坐下來,問起大家對學術有什麼印象,同學竟不約而同嘆了一口長氣。學術的門檻之高,簡直叫人望以生畏。同學都表示,從前覺得理論或學術,都是很聰明的人才讀得來的,而理論內容抽象,高深難懂,更有精英主義的傾向,Readings中的句子往往極長,用字精煉,間有專門術語,邏輯步步推進,單是要讀懂一篇文章,已需要人反覆琢磨,思前想後方能勉強跨過語言的障礙。這個問題,顯然是面對學術的第一道障礙,也使得readings成為了芸芸學子的最佳睡前讀物。

同學坦承,面對理論,不免有自卑的感受。不但對學術文章的艱深語言感到氣餒,更是覺得,理論涵蓋的範圍之廣,自己是沒可能知其全貌了,而同學間的起步點各有不同,課堂上presentation、討論時,遇著一些同學對當課議題較有認識,自己很容易就會感覺自卑,認為自己終究會被人比下去。其實,筆者與同學會談間,總是溢著一種尷尷尬尬的氣氛,想是大家都生怕把自己的軟弱與不足暴露人前吧。

勇氣熬出成就感

其實,同學們對理論與學術還是有一點好奇心的,才鼓足勇氣報讀了這一課。問及大家為何會自我挑戰,選讀大家也避之則吉的理論課,同學S說:「早在入讀大學之前,已有人預先警告過我了,說很多人讀了三年翻譯,畢業後也說不出何謂翻譯。」正因如此,S才更希望多點認識與翻譯相關的理論,希望由此對本科有多些理解。同學C則表示,以前寫過一份論文,以後殖民的視野看香港街道名稱的翻譯策略,才察覺到,原來能運用一套理論,建構出自己的想法與觀點去寫就一篇論文,是很有成就感的。

歷經一個學期以後,畢竟也是撐過去了。同學縱是一再地遭遇自己的自卑感,還是堅持下來,每週完成指定的readings,課上也很留心,積極地回應其他同學的presentation。問到同學學期完結後有什麼得著,他們表示,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彷彿透徹了一點。理論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熬過了一連串的readings,同學發現,自己意識到更多的事情,人敏感了,對世界也多了觀看的角度與深度。透過理論的視角,同學看出了,世事原來互有牽連,背後有不同的力量交相角力,世界不再是分崩離析的。而且,理論不再那麼事不關己,「原來理論家也是一個人」,都有各自的性格與行文方式,同學對不同理論家建起了一種更個人的聯繫,不再把他們視作高高在上的存在,漸漸就更易上手了。起初那一段確是比較痛苦的,簡直無從入手,但熬過了以後,還是會有所得著。

從自卑到謙卑

筆者又另外相約了兩位同學,邊吃下午茶邊談沒邊沒際的事情。兩位同學接觸理論的時間比較久,意識到自己在讀理論,已有一兩年時間了。兩位同學起點各有不同,一位對音樂與美學較有興趣,一位則對性別議題較有興趣,但理論正正就跨越了不同學科的範疇,讓大家有一個共同討論的空間。

說到讀理論的緣起,同學D就表示,當初源於對音樂的興趣,看了一部介紹書後,就讀了叔本華論及音樂的文章,由此開始漸漸發散出去,旁及很多不同學科的學說。理論正是如此,千絲萬縷,聯結成一個宏大的網絡。他覺得,只要抓得住自己的興趣,很多人都可以進入理論,最怕的是「自己也不懂自己喜歡什麼」,再說,「其實我們每個人都約略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至少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不會真的毫無頭緒。」比如說,同學對社運有興趣的,重溯社運的歷史,自會鑽進理論之中。

D也提到:「讀理論時,覺得有些學者很厲害,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可以看東西如此透徹。」同學T也說到:「讀一些論文時,閱讀過程中就不斷受到啟發,邊讀邊有反思,智性上是很開心的。有些人想到了你從沒想過的東西,這件事本身已教人興奮。」一方面,學術論文的語言是艱澀的,但這正正是源於學者思想的深邃,唯有靠繁複的語言,他們才能清晰地展現出思想的推演。當我們放下對自己自卑的執著,決意走進另一個世界,才能終於面對自己的不足。學術這回事,理應是越讀越謙卑的。

當然,一切也是看運氣的。言談間,我們都覺得,很多時候對於學術或理論的興趣,是始於對一位學者或一個學派的著迷的。能否碰上這麼一個人,也自然取決於能否碰上一些適當的老師,或博學的朋友。倒是有一點不可忽略:學術是以人為本的,絕非一個架空的結構。幸好,這一學期這一班同學,大家都努力上進,方營造出一個健康的環境,互相鼓勵,一同長進。

現有的問題

讀理論自是有不少益處的,為何現今的同學們,多半仍然抗拒學術呢?是否文化和體制的問題?T憶述,去年到英國交流,上了一課Gender and Media,當時班上的同學大多對理論已有了一定的認識,課上的討論有文有路,援引不同學者的學說深入討論,與香港的情境可謂大相徑庭。在香港,要學生上課前讀完required readings彷彿已是奢求,頂多只能祈望他們能讀懂自己導修課要負責的那一份文章。但T也說到,比如中大「與人文對話」和「與自然對話」兩門通識課,就十分著重導修課中同學相互討論的時間,絕對有助提高同學的興趣,情況未來或有改進。

至於學術術語,什麼什麼主義,縱是嚇人,卻是討論的基礎之一。D表示,學術術語把一些日常用語提升到另一個層次,把意義凝結起來,缺少了這些術語,其實討論很難推展。T也提到,正正因為有學者用語言模塑出一種思考的方式,把未命名的事物命名了,我們才得以在這基礎上加以思考現實。當然,兩位同學都認為,一些人滿口學術術語,卻又不加解釋,這種做法是窒礙溝通的。

另外,同學亦多以為所謂學術與理論,就是要熟記不同學者與學派的學說內容。這樣的想法很容易就把理論視作從前的精讀筆記,以為它是以背誦重點為根基的。其實,理論之所以有趣,之所以有說服力,正是因為學者在書寫中呈現出一套整全的思考方法與模式,透過不同的假設,去對現實的現象作出分析與推測,其中最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當中思考的過程、切入問題的角度、不同的考量重心與應對方式。比起內容,一套學說的方法論其實要有趣得多,也更有嚼勁,不會因失卻語境而索然無味。再說,也唯有思考的方法不會囿於固定的空間,而可以應用於不同的地方之上。

結語

學術的門檻顯得高不可攀,這可是人所共知的。然而,歸到人的第一身感受,我們就發現,我們之所以對理論有所抗拒,其實或是源於自己的自卑感。我們不肯打開自己的世界,我們害怕自己的不足展露人前,才封閉起來,不肯面向他人的想法。從自卑,到面對自己的興趣,甚至對理論著迷,我們面對的可能不過一道心理關口。

當我們走出自己的心理籠牢,把學術/理論視作志趣,就會發現,世界竟是這麼大,我們不得不謙遜,也不得不長進。當下,紛爭不斷,暴力、威壓、迫害層出不窮,我們更需要一套理性的方式,去思考、分析、討論,並想方設法改善這個世界,而不致被媒體或輿論牽著鼻子走。要跨越自卑這一道心理門檻,其實就不過一念之差。

學術與理論是嚇人的,又由於理論之間千絲萬縷,讀了一個學派,也不得不讀三四個相關的領域。然而,轉念想想,文學理論家卡勒(Jonathan Culler)就曾經提到:「對理論的敵對情緒,大部分源於一個事實,即如果承認了理論的重要性,就等於做了一個永無止境的承諾,等於讓自己處於一個要不斷地了解、學習重要的新東西的位置。然而生活本身,不正正是如此嗎?」當我們抛下自卑,凡事以好奇心出發,生活也就自然會更為積極了。

 

(原載刺青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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