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國家圖書館研究書庫閱覽室 © Alain Goustard / BnF)
(法國國家圖書館研究書庫閱覽室 © Alain Goustard / BnF)

F:

圖書館對你來說是怎樣的空間?還記得,年少一點的時候,總會和同學一起到自修室,卻不是為了溫習,他們只想看看有甚麼女生,我則走進圖書館借一些小說,好端端的自修室,大半都不是用功的。那時,明明大家都特意排隊輪候自修室的位置,卻又最喜歡攜着課本習作,走到館外靠着還書箱邊聊邊做練習。我老是坐不定,卻又不懂得怎樣跟人對話,結果就在館外館內遊走,耗上半天還是一事無成。雖然如此,那段時間幾乎每天也待在圖書館裡,F,你當時大概都在用功吧?到自修室想必比我專心,一如我們之後在圖書館的日子,你總是用心工作,而我依舊在書架間蹓躂,很少好好坐下來讀一本書。

只是想說,早些天在二手書攤的角落中找到一本書,叫我想起了在圖書館的日夜。書名是《布朗修哪裡去了》,副題叫《一個普通讀者的法式閱讀》,改名方式跟台灣的通俗書如出一轍,混在書堆中可算不起眼。布朗修這個名字,F,你大概不認識,這樣的書題想來更像是一部偵探小說吧。還是依循作者起的法文書名,喚作《圖書館札記》好了。

沒錯,這本書其實是作者的圖書館日記。那年,作者邱瑞鑾到法國讀研究院,養成了一種習慣,從一個二月到另一個二月,一年之間幾乎每天都到圖書館閱讀,盡量寫一些段落,記錄在圖書館的經歷,包括館內的讀者百態、建築結構,也有鉅細靡遺的天氣描述。這樣的恆心,在這城市很少聽說了。當然,作者去的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書無法外借,只能在館內查閱,每次歸還書籍更有專人檢查書本狀況,保存得一絲不苟,是故每天總有不少人拜訪,查閱研究相關的書目。如此環境,大抵就容易理解作者怎會日日如上班一樣去讀書吧。

我老是坐不定,雖然帶着書本找了一個位置,讀不了數頁卻又只顧抬頭看看,觀察別人的動作,在閱讀甚麼書籍,久而久之,才發現圖書館的人也有各自的規律,有些面孔比較熟悉,時時坐在相同的位置,做同一樣的事。作者在法國國家圖書館,也有如此的發現呢,甚至根據他們的習慣予以命名:有長得像作家貝克特的老紳士、總是穿着相同衣着的皮衣妹、只坐九十五號桌的教授、還有老是把整排布朗修著作借走的神秘人……有時候,好一陣子於某個地方流連,自然就會認出身旁的人,記得他們各樣的獨特舉動,彷彿只需共處已足夠認識一個陌生人,隱微地建立起某種關係了。

這時就想,F,在這個圖像世代,時時可見世界各地圖書館的美麗風景,為其建築裝潢讚嘆。然而,若不曾在其中生活,不曾戀慕圖書館,看再多的照片又有何用?無非另一種消費而已。我不求親身遊遍每座雄偉的圖書館,只想在一個熟悉習慣的地方,默默地讀下去。

自某天起,我幾乎只坐在同一個位置,只因曾在這裡看着你在遙遙的一方努力工作。時時於圖書館生活的人,大抵都總有某些個人的儀式,慣常的姿勢吧,這樣才能拓出自己舒適的空間投入書裡去。作者就提到,有位教授總是預約第九十五號桌,如果預約不成,他就不會出現,走遍圖書館也不會尋到他的蹤影。在這紛紜的書海中,大概必先確立起一套固定的坐標與經緯,人才能安心開始,在書與書之間跳轉吧。

圖書館這個空間,不同的人走進去,也就起了截然不同的意義。我長久迷失於書架間,從未靜心,明明只想尋找一本書,卻又老是左右徘徊,最後捧走的已非當初所欲了,而你呢,F,大概專心一致,心裡想着甚麼,就只尋找甚麼,有時只求一個清靜地工作。這樣的圖書館,就已是兩種迥異的空間了,而當一眾的讀者走進館內,各自形塑出自己心中的圖像,用路線繪出個人的地圖,有人只為尋書,有人在架間遊走,有人拿起一本書便找個位置埋首……如此這般,圖書館大概就組合成更為立體的空間了。

作者形容,在圖書館裡總會聽到各種聲響,比如電腦插上插頭的聲音、打字聲、翻頁聲、把書重重放到桌上的聲音、筆桿撞擊桌子的聲音、電話聲、腳步聲、細語聲、還有人體不免製造的各種噪音……她提到最有趣的,可算是這麼一種聲音了:「還有一次,一年輕女生讀書有所解,忘情的拍了一下桌子,發出一聲驚呼,立刻覺得失態,向隔壁的讀者輕聲道歉,但這位鄰居顯然明白她的心情,會意的報以微笑。是啊,誰不想像她這樣腦子裡忽然通了一竅,冒出七彩煙花。」這也是圖書館的另一個好處呢,偶爾會得見別人讀書心領神會一刻的奧秘經驗。

一個人的圖書館札記有甚麼好讀呢?閱讀筆記只能見證一個人與一本書的關係,追蹤書與書之間隱微的關聯,圖書館札記倒是可以看見各個活生生的個體同時於一個地方棲居的景況了。作者記下身邊讀者的雞毛蒜皮事,縱算不上重大貢獻,但見諸種生命在這個場所相互碰撞,書本的記憶交織,自然就映照出另一種宇宙。作者如是說:「但是想來,如果這裡天天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定不會念得像現在這麼起勁。」常有人說,讀書無用,可是處身一室讀者之間,想來就幾近是相互扶持了。

差點忘了說,F,作者的研究對象,好像就是布朗修(Maurice Blanchot)了。布朗修這個名字,說來並不響亮,卻暗暗影響了許多學術巨星。他的文字沉靜嚴謹,時刻思考孤獨、書寫、文學與死亡等等的論題,文學論述多是從閱讀他人的作品出發,卻又時時在討論中拉拽出「文學是甚麼」的問題,這樣不正是一個讀者的完美姿態嗎?在《文學空間》開首他說:「作品是孤獨的:這並不代表作品無法與外溝通,沒有讀者。反而,每一個讀者也認同了作品的孤獨,正如作者也從屬於這種孤獨的危機之中。」

作者這部《圖書館札記》,也正好形成了一個場域,容讀者作者一同置身於同一種孤獨之中;圖書館也如是,縱使讀者各自孤獨,於自身的世界中埋首,卻共處於同一個場所之內,暗地互相支撐。圖書館雖然要求安靜,這種安靜卻是可親的,正如作者所說:

「吃過午飯,在走道上繞着館走一兩圈散散步,迎面陸陸續續走來那一對韓國女生、黃眼鏡的白毛公公、常穿着深藍色衣服的老太太,還有那個時常打扮花俏的亞洲女士,幾個不相識但彼此已經非常眼熟的圖書館『朋友』。互相照面時,依例還是誰也不跟誰打招呼,完全當作不認識。但,日復一日如此,甚至這樣一年、兩年下來,這時我的感受卻是很溫暖。因為我們彼此知道大家來這裡尋找的是甚麼,好像不用眼神、不用話語,便可以彼此瞭解,安寧才是來這裡的主要目的,且彼此尊重這個目的。你不打擾我的寧靜狀態,對我就是最好的相交之道。

尤其,一會兒之後,坐在位子上,一眼看去皆是熟悉的臉孔,安靜的低頭讀書時,我真的知道彼此可以繼續這樣相處下去,永遠不認識,彼此不打擾。」

F,這樣的寧靜共處你能理解嗎,即使你早已厭棄閱讀?我還是不得不這樣想,你我曾經共處在圖書館內,那就已經足夠了,圖書館並不肅穆,讀者之間雖然無語,卻也暗有互動。不如這樣吧,找一天回到圖書館,你繼續讀奧斯丁,我尋找下一本書,不必對話,只需要知道我們共處在同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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