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活過,然後離開,一生到底留下什麼痕跡?逝者已逝,殘存的人又該當如何?人的生死從來不僅屬個人,總與別人有所牽繫,每每提到存在之輕,旁人總會回以一句,那麼你的家人、愛侶怎辦?是的,倘若難以撇脫,可以怎樣呢?

由黃偉文填詞、陳奕迅演唱的〈活着多好〉,是少數以歌詞討論生死的佳品。詞中雖未言及生死,卻總有一股鬼魅般的氛圍。一方面,〈活着多好〉本為電影《常在我心》的主題曲,自然與戲中主角罹癌瀕死的形象交疊起來;另一方面,歌詞雖未明言,當中卻隱有不少痕跡,指認真相。

詞中提及的場景,統統是日常生活的角落,諸如花園、浴室,都寫出了與愛侶共同生活的片段。一切彷彿伸手可觸,時近時遠:或是在居所別角洗澡,十步內即可擁抱,或是共處於一室,心事、玩笑也能隨時聽到。然而,距離之不可跨越,才是隱然的核心。

諸如歌曲首段的兩個「當」字,既可讀dong3,意謂假設,也可以是dong1,指認時間,由此便可見出歌者的身影,遊離於在場與缺席之間。其他標示如「香水氣味」、「塗鴉筆記」,都指認一些往昔留下的痕跡。殘存的氣味、筆觸,雖可鼻嗅目見,痕跡的主人卻早已失卻影踪,彷如對着空室喊話,只餘回聲。這一些痕跡既證明了曾經有人,不容否認,卻也同時印證了此刻他已然不在;每一個記號都勾起回憶,由是缺席更顯存在。遊走於遠近之間,不再在場卻更見形體,不就是幽靈一般,夾於生死的縫隙之中嗎?

〈活着多好〉的特別之處,是歌者採取的位置。慣常的情歌,多是向已然離去的愛侶發出的呼喊,來到〈活着多好〉,則偏是一個已逝的人向殘存者寄語未來。愛倫坡有一篇短篇小說〈弗德馬先生案例的真相〉,講述弗德馬先生瀕死時接受催眠,意圖推延死亡。一眾醫護人員確認過他的死亡之後,沉靜一輪,他的舌頭突然震顫,喉嚨深處冒出聲音,宣稱一句:「我已死去。」在場人士大多奪門而出。驚駭之處,並不僅在他死而復生,而是因為那一句宣示發自一個不可能的聲音,人既逝矣,又如何能夠表述自己的死亡?〈活着多好〉的藝術效果正正植根於此,歌者自一個不可能的位置發聲,話語跨越生死,正好顯現出思念之強。

〈活着多好〉借用亡者的聲音,講述的其實是悼念之難。歌者一再叫生者假設自己仍在身旁,得開心一點,好好活着,不正是一種正事反寫的方法,證明面對他的死亡,生者難以順心嗎?亡者說遊玩時不必掛念,應好好活着如同當初,大抵都是要生者將他的死放下,視若無事。不過,這樣又談何容易呢?與逝者生活的片段,總會一再侵襲,若談紀念,總是無日無之,倘要處之泰然,想是不可能的工作了。

英語有haunting一詞,既是指縈繞不去的幽靈,也指一些不斷復歸重臨的事情。那就說出一種迂迴地歸返的路徑了,將時間慣常的線性行進打破。正如歌中的生者,日常生活本來平順無事,往昔的記憶卻總會突然岔進,特別是處於從前同住的居室之中,回憶自然更易浮現,叫人再次悼念,面對苦痛,再次承受將愛侶離世的事視若無事的挑戰。

雖是如此,〈活着多好〉終究也寫下了教人安心的話語:回憶雖會復歸,悼念未必可以輕易放下,逝者的身影卻總會隨着記憶顯現,充斥室內,話語也會同時歸返,繼續在殘存者耳邊輕輕訴說,仍在呼吸也可慶賀,那就不需太過介懷,不妨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傷感,就說個笑話,聊作紀念。沒事,幻影猶在,會伴你走過難熬的時日,待香水褪散,痕跡淹沒,悼念自會完滿。

(原文刊於《Sample 樣本》雜誌第一期〈活着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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