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葉輝的人,心裡總會浮現兩個問題:書中那些龐雜的文化知識,到底是如何積累起來的?他寫過那麼多的書信體散文,那位收件人◯到底是誰,是否真實存在?是的,博物學與書信體正是葉輝的兩大標誌。如何將深厚的知識借書信娓娓道來,有時兜兜轉轉,最終卻總有驚喜,這就是葉輝獨有的signature。甚至可以說,在書信式微的時代,葉輝就是當世最後一位寫信人。

自《浮城後記》始,葉輝的書信體散文一寫已近二十年,諸多信件散落報章雜誌,形同隨處飄流的瓶中信。偏偏,除了《最薄的黑  最厚的白》有副題「給石頭的情書」,著作一路不曾點明信件的形式,直到新近出版的《幽明書簡》,才終於放進書題。這一個舉動有何意味?或許,我們正可以此進入葉輝的世界。

游移邊界

《幽明書簡》由零度出版社出版,與石磊《Stranger/Foreigner》和方太初的《另一處所在》合組成《時代碎片》系列。全書共四輯,分別是「幽明」、「霓虹」、「黑白」、「憂患」,首六篇文章念也斯,之後既談不同的文藝創作者,也說歷史、文化,當中念茲在茲的,幾乎都是一種懷念的眼光,既悼逝去的友人、巨匠,也念時代巨輪磨滅的種種文化與記憶。

書名《幽明書簡》,出自結集中第一篇文章,那是葉輝為相識大半生的友人也斯去後結集的五十年選集所撰的序,一共五組致也斯的信件,篇名大抵也是改自也斯的著作《越界書簡》。貫通整篇文章的,是對也斯一篇短篇《淹死者的超度》的「重讀」。信件穿插不同的文本,由古籍談到赫拉巴爾,信手拈來,思考的都是葉輝自己與也斯之間的距離,尤當兩人此刻已隔於世界的一面與另一面。通篇不談「死」,只說也斯「走」了、「逝」了,稱呼他時多說「年餘不見的老朋友」,行文間一再羅列各種對立,如「幽」與「明」、「陰」與「陽」、「隱」與「顯」、「可見」與「不見」,都旨在借對照與辯證,徐徐在閒聊間鬆開一些隔閡。有趣的是,書名雖指向書簡,整部散文集卻僅有兩篇名正言順的書信,如此命名到底反映了什麼東西?書信此一形式,又折射出葉輝怎樣的詩學?

書簡與形式

電信科技早已進佔生活一切面向,訊息只消毫秒即可送抵,繼續寫信到底有何意義呢?即如文學作品,曾經盛極一時的書信體文學也早已式微了。寫信早已蓋上不合時宜的印章。我們卻理應探究,書信體有何特色。

專研書信體文學的學者Linda S. Kauffman在論著Discourses of Desire中指出,書信體的特性(epistolarity)可定義為「借信件形式上的特性創造意義」。她亦再補充:「書信性最基礎的範疇,是書信必然是寫給人閱讀的,這不代表信件最終必會有人閱讀,甚或引來回應,但作為一種表達方式,書信是對話性的(dialogic);它的存在,仗賴於維持一種幻覺,即書信者與讀者處於對話之中。」

當書信成為文學,展示人前,自然就帶出了一種弔詭。信件自必是寫信者伏於案前為收件人雕琢的字句,雖實是一人獨白,卻總有對話之形。正是因為種種話語均圍繞一個特定的對象,而收件人的幻影銘刻於文本處處,讀者截獲這些書信,才有這一層對話的幻覺,認定自己栽進了兩人之間的溝通管道。

是以,葉輝的書信體散文,比如《最薄的黑  最厚的白》一書,雖然涵蓋諸種文化理論、社會議題、文學觀察,卻鮮見晦澀,皆因一切都由一個◯凝聚起來,語句有若為一人度身訂造,不再碎散;讀者由此窺見雙方的關係,覺其抒情而誘人,內容即使鑽得再深,也總有入口。

到了《幽明書簡》,對象成了故友也斯,便開展出又一個維度。信件所跨越的,就不僅是兩人之間的距離,更是此世與彼世的區隔了。信件一寫就,自然就有了溝通的可能,哪管是真實抑或幻象;面對生死之隔,信件正好挑戰了兩者嚴格的區分,老朋友竟就如此活了過來。在〈幽明書簡〉一文裡,葉輝借各種古籍論說「幽明」之境,常言「你我身處『幽明』的『半途』」,既是為了注釋《淹死者的超度》,也是由此鬆動生死之隔,讓他的身影在文字與思考中堅實起來,成就不可能的對話。

中間詩學

在《幽明書簡》的新書會上,譚以諾提到葉輝的文學評論集《Kairos:身體、房子和其他》以及《Metaxy:中間詩學的誕生》,並論及Kairos此奇蹟時間與葉輝散文的關聯。我卻偏偏被中間詩學這幾個字深深擊中,赫然覺得那就是一切的鑰匙。

Metaxy,溯源可追至柏拉圖的論說,葉輝將之稱為中間詩學,既是採其「兼間」、「在其中」的意思,也參考了文論家羅蘭巴特所論述的「中性」概念。

自寫作生涯伊始,羅蘭巴特已一再念及「中性」的概念,及至人生最後一截時光在法蘭西公學執教時,也開了一門課,講述「中性」的諸種表現方式。一言以蔽之,所謂「中性」,就是要逃離範式(paradigm)、擺脫強制性的二元對立,成就一種既非此亦非彼的態度。其中最重要的,是擺脫、抗拒分類的暴力,之如我們日常總會將事物置入二元的架構去理解,要不有意義要不無謂、如非有趣則是沉悶,不是這個陣營就是別個派系,一切就此輕易分類,而且內含價值批判,一邊代表成功、有用,值得稱許,另一邊則恆常遭到貶抑……中性想達致的,正是規避這種粗暴劃分,在兩者之間尋求不一樣的路線,令一切鬆動,甚或質疑分類的有效性。

由此視角觀照葉輝的書信體散文,特別是《幽明書簡》這一部書,正好就可看出他的「中間詩學」了。書信本身,不正好是這種中間狀態,處於兩個人之間,在兩種取態中往復來回?葉輝給也斯寫的信,一再質問在生與往生的邊界,當中羅列的連串二元對立,無非是想透過一再質疑,消融兩者的分野,抵禦雙方的對立,好等在某一個幾近不可能的時點(比如就在文字銘刻的當下、又或信件抵達讀者的一刻),兩者之間的分野就此失效,生死之間就此敞出一個缺口,對方的幻影漸漸有了實感……

他說:「年餘不見的老朋友,還是要說『幽明』,以及如何穿越『幽明』之境,達致溝通。我近日多所思考的,其實是個老掉大牙的問題:如何才可以『越界』?如何才可以擺脫人世的無常以及一己的無知,達致由此及彼的相互通融?」這樣一來,又與也斯一生論述的「與」的境界、越界的可能,以至「游」的嘗試打通關係了。阿岡本說:「與某人如同朋友般相遇,意謂着無法對他『視若無物』。」於此看來,甚至逾越生逝界線了。

對話之必要

除了給也斯的信以外,《幽明書簡》也以同樣的「中間詩學」,處理各種文化及社會議題。〈沉默禮讚〉裡,他說:「這是一個非常喧囂的年代,社會彷彿鼓吹表態,大街上有人在收集市民簽名,各自表述不同立場,支持者或反對者都不甘成為沉默的大多數。」在求快求表態的亂世中,如何能夠溝通?他說到一位在二戰拯救了近七百位孩子的英國猶太裔人,數十年來卻一直默默無聞,只把好事藏於一本剪貼簿中,低調而謹言慎行,在沉默中忍受痛苦,不以為傲,亦引Simon & Garfunkel的The Sound of Silence,皆因裡面講述的靜默「並非無言,倒是千言萬語」;文章歌頌的,正是「一個尊重靜默的年代,至少容許沉默與噪音同時並存」。

葉輝也談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說「陰翳」乃「折射」之美,不是無光,而是由一點點折射的微光襯出幽暗的層次,從中體會「模糊美學」或「幽明美學」;陰翳也是幽玄,「含蓄、間接、朦朧、幽深、神秘、冷寂、空靈」,而且「深邃難解、曖昧模糊」。這一種美需要消化、調和,黑白與光暗才能由此消融。無論「沉默」或是「陰翳」,也需要時間、需要耐性,比起在兩極間選取一個立場,要求更悠長的直視,更厚實的底蘊。

這樣的沉靜,一如書信通訊,雖似不合時宜,卻依然有細味的價值。寫信的真義,無論私人通訊抑或寄語社會,不是為了表態,而是化解對立,豐富討論,真正成就對話,化解或此或彼的隔閡。巴赫金有言,所有的修辭形式,也是以聽者以及他隨後的答案而定向的。放到書信之中,這一點就體現在書寫一刻,處處念及對方的反應,有了上款,一切話語的內容與形式才得以敲定,有所憑據,獨白也見交流。

假若在這年代,書信尚有意義,正是因為唯在書信之中,溝通才有了預設的對象,即使僅是一人獨白,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避開了立場先行、自說自話的傾向。葉輝的散文,正好就是最好的例子,提醒我們,不要困囿於現行的分類,時時沉靜,尋覓游移與溝通的可能,好好從寫信這技藝汲取養份。

(原刊《Sample 樣本》第二期〈浮瓶漂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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