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與鬼怪打過照面。只是知道,許多事情可免則免。

關於鬼怪的事情,通常也是道聽途說的。正如許多人一樣,我就讀的小學據傳也是建在亂葬崗上的,由此也有相應的故事。雖然無從確認真偽,但年老的小學教師與我們細訴時,依然準確地令一眾學生體會到歷史的陰影,那些事件的殘餘就此從角落滲入。

其實早忘了許多靈異故事的內容,只餘下一些片段,鬼怪本就難以捉緊。中學時,有位老師常到日本旅遊,偏偏總是住到猛鬼的酒店去,明明前一次旅程已經遇過事,竟又不覺訂了同一家酒店,同樣是尾房。「我已經早有預備了,房間裡的床正正對着一面鏡子,睡前我就用報紙把鏡面封好,不留一絲縫隙。豈料,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深夜寒風一起,我就知道了,有事情即將發生。從被窩探頭一看,竟就看見鏡上的報紙似要脫落,本來黏得妥貼的一個角落搖搖欲墜,就要看到鏡裡的影像⋯⋯」老師對整班同學說起,我們都張大了嘴,過了半响又問,後來怎樣了?「我以平生不曾有的敏捷,從床舖上翻滾、一躍,奔到鏡前,一掌打在角落上,把報紙重新黏好。這樣一來,整個晚上竟就無事發生了。」這樣的結局,當然逗得我們鼓掌大笑。撇除亂葬崗一說,這該是我第一次親身聆聽鬼故事,雖然尚未適應潛藏在故事裡的強度,倒也在聆聽之間悄悄學會了,應當恐懼什麼、如何應對。老師後來導我讀了許多文學作品,那是後話了,但我總是把她的鬼故事與文學串連在一起;故事裡鬼怪從未真正出現,難判真偽,卻已有足夠的效果引起反應。至少,後來每次到外地旅遊,我也謹遵老師教誨,做好各式禮儀才敢走進酒店房間,敲門說聲打擾了,也檢查抽屜裡有否聖經,每次看着鏡子都不禁悚然。

同一時間,也有另外兩件事情。大概是2000年前後,《午夜凶鈴》蔚為風潮,母親有個朋友想看又怕,竟就決定到我家來一起看。那是一個陽光柔和的下午(沒有人膽敢在晚上觀看),她們兩人在沙發上抱着咕𠱸觀看,我則坐在後頭。我忘了事情是怎樣發生的,腦海裡有兩段記憶並行:有一段是,我看了一會兒就怕得逃回房裡去了,只聽見她們在外尖叫的聲音;另一段是,我與她們一起看完了整部電影。我只知道,事後對錄影帶、電視和電話鈴聲都有莫名的恐懼。那段日子,電視常會重播《午夜凶鈴》,那節受詛咒的錄影帶片段,看過的人七天後就會被貞子所殺,常常我就馬上掩起眼睛,生怕只消看了一秒也會如樣沾上詛咒,倒不知道我是把自己放進電影世界裡,或是把內容拉出銀幕了。現世的物件,就此蒙上一層額外的陰影,那毋寧是一種復歸/作崇(haunting)。它所指涉的,其實是一種異於線性歷史的時間觀,一些本該死去的人、過去的事,一再復歸,以循環的形式降臨現世,於是尤見詭異。當我每次看見相關的物件,電影裡的內容就再次於物件的表面甦醒,誘我往更深處走去⋯⋯

在《午夜凶鈴》之後,竟又有一些中學同學邀我到家中看另一部日本恐怖電影。那是《咒怨 2》,當他們坐在距離電視三四米左右的距離興奮地觀看電影,我卻抱着咕𠱸不敢看螢幕。偏偏,人是犯賤的,你總禁不住好奇,從指縫間看出去,卻又正好每一次每一次都直面伽椰子伴着嘰哩咖嘞的聲響四足走下家宅樓梯的身姿,結果他們好像是看得開懷的,反倒是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或許,對於鬼怪,我們總是沒法親身接觸,誠如齊澤克的書名《傾斜觀看》(Looking Awry),只能在指縫間看出去時,稍稍瞥見驚嚇的源頭。

鬼魅顯現,總需觸媒。然而,我們該如何媒介這回事?舊事要在當下重佔一席位,自需中轉的地方。可以以人為形,比如有陰陽眼的靈媒,卻也同樣可以是,一些日常的物件。《午夜凶鈴》中,貞子的詛咒正是以錄影帶、電話和電視為媒。這些物件,碰巧都是把訊息以類比技術(analog)傳導出去的媒介,隨着每次接收、傳送,就會積累更多的雜音。在《午夜凶鈴》的設定中,要躲過詛咒,就只能把錄影帶拷貝給其他人看,自己雖可避過一劫,詛咒卻也會因而一直流傳世間。不知道,錄影帶會否因為不斷的拷貝,使畫面一直模糊下去,古井就此消隱於雜音之後,但我卻懷疑,正是因為類比技術本身的限制,正是因為雜音的存在,才使詛咒更形恐怖,那些螢幕上的雪花、播放時卡帶失真的聲響、突如其來的奇怪鈴聲,統統在模糊間展示無法解讀、難以收編的面向,隱隱指向舊日無以名狀的恐怖根源,鬼魅就在此處再次作崇。

除了劇中物件,恐怖電影和靈異故事本身也是一種媒介,足以跨入現世。無論電影抑或文學,在表述真實的時候,總有剩餘而難以重現的部分,懸疑遠較突發的驚嚇恐怖,表述也總有言以難及的地方,每有空洞、每有裂縫,鬼魂就能增生。

最後,說一段親身經歷。那是多年前,在中文大學迎新營發生的事。時值農曆七月,我們住的宿舍本身也早有傳說,本來就比較危險。據傳,那幾天早有點異樣,有人稱洗澡後在朦朧的鏡裡看見了一些東西,有人深宵時聽見書桌有寫字的窸窣聲云云。偏偏,晚上一組人聚在房間裡聊天,還是說起了靈異故事。十數個人,分坐在房間的兩張床上,說到某個校園傳說時,新生之一赫然低下了頭,喊了句「唔好搞我啊,好過份,我要返屋企」,就哭着跑出房間。後來才終於知道,她是屬於容易看見的體質,那晚瞥出窗外,正好碰着有個面孔對她展露詭異的笑容,而那裡明明有六樓之高。我竟就在同一個房間裡,現場與之擦身而過。不過,有趣的倒是,隔了數年,又在迎新營裡,聽另一個輔導員說鬼故事。聽了整段話,我才想起,那不正正是那夜遭遇的事嗎?同一段經歷,竟以截然不同的面貌重臨耳邊,提醒舊事之餘,也彷彿印證了當日事情的真確。那樣就想到了,流通就是circulation,正如鬼魅,會以環狀的方式復歸作崇,隨着每次重述再行裂變,在拷貝中重獲新生。靈異故事,正好表徵了文學中難以表述的核心。總有事情脫離控制,總有無法表述的東西,法國哲學家德希達有hauntology一說,在法語中與本體論同音,卻偏是指稱並高舉那些沒有形體,時如鬼魂復歸的事物,夾於在場缺席、生死之間。對德希達而言,hauntology與文學的核心緊密相連:不是要揭示文字背後的含義,故事背後未必就有真相,而是在其運作和流轉中開往更多重的意義,不斷增生。鬼怪所昭示的,正是通往外部的可能,面對未知事物的必要,我們總需記得,靈異故事暗含的教訓。

(原刊於《字花》第69期〈百詭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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