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奇怪,為什麼總會在西貢的路上,看見地上有一堆堆的泥沙團。横顧四周,又不見有正在施工的工地。」那天,我問及小林,有否聽過一些本土妖怪,他竟說起這樣一回事。「後來,有天午後我走在路上,正揮手撥開夏天的蚊蟲,突然就與前面轉角出現、與我同樣忙着掃掉身上蟲豸的牛迎頭相遇。那時我才知道,那些沙堆原來就是它們留下的臭跡。」

這晚,我和小林坐在西貢碼頭旁的長椅,對着風浪不大的海面喝啤酒。自那次起,他就注意起牛的事了。「它們總是成群出現的。偶爾看見幾隻落單,就代表不久後會有數隻緊隨其後,沿着同一條路徑走去。誰都說不準它們來自何處,只知道它們常常聯群結隊,行軍到西貢區內各處的草地進食。」小林開了一罐新的啤酒。「至少這是官方的說法。」

「那些流浪牛,本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留下的問題。因為都市化的緣故,農地再不吸引,本來用作耕地的牛隻,遂紛紛被農民放逐,就此展開四十多年的遊牧。它們在郊野中另覓一片新天地,一再繁衍,現在已過千隻了,都化作一個個群落,在新界一帶四處遊走,卻漸漸成為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小林蹩腳地豎起兩根手指,摺合。「不是挺有趣嗎,人類和牛群,竟各因欲望分道揚鑣,又在多年後重新聚合。據說,漁農署曾大規模捕捉牛隻,絕育後將之搬移至偏遠地區,遠離民居,偏偏發現有些牛隻已被重複捕獲多次,仍是一次又一次往市區裡走,無法禁錮,也不知是何原因。」

小林有時寫作,偶爾就會於午後傍晚的時分,例如現在,到這個地方喝着啤酒看剛從海上娛樂回航的人的模樣,嘴裡唸唸有詞,說起他們的力比多投資云云。「到西貢的人,許多就是來這個碼頭的,乘船出海又再次歸來。每到特定的時刻,總是有一大群人擠在碼頭入口,等候上船又或準備離開。我常常想,這裡就是城市欲望的集束地,人們帶着一身的能量過來,到海裡放下,又再回來。」就着昏黃的街燈,看不見小林是否喝得潮紅,倒是顯得比平常話多。

小林往碼頭遠處指去。「看見那幢低矮的停車場嗎?閒時,總會有許多人從碼頭散步,一直走到那邊,許是飲飽吃醉後稍稍吹風,然後就坐在長椅上,看着漆黑的海靜默又或聊天。有趣的是,牛群也同樣喜歡走到停車場前的草地歇息。然而,那並非衝突的場所,父母會帶子女走近認識,情侶友伴也會就着牛展開話題,而牛就在人的簇擁間,目無表情地咬起腳下的青草,花時間咀嚼,累了就坐到地上,嘴巴依舊開開合合。」

小林走出數步,把啤酒罐妥善放進垃圾桶,回來就補上一句。「我也曾是其中一員。」

「走走?」小林帶我到停車場現場,拿着啤酒找了張椅子坐下。今夜無人,只有一些中學情侶躲在簷下無聲地談情。與碼頭的喧鬧相比,這裡只餘波浪翻滾的微聲,不知名的機器從遠處帶來空洞的迴聲。「那是上個月的事情了。那天晚上,我在碼頭看人群經過,瞥見某對聊得起勁的情侶在面前走過,就決定尾隨。或許只是好奇吧,看着他們的裝扮,吹得歪斜的頭髮,就想知道為何他們有這麼多的精力,可以出海,再吃晚飯,還打算多散步一會兒。我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走到停車場附近,找了一道長椅坐下,隔着寧靜的空間傾聽他們回溯整天的行程。不知道什麼時候,牛就來了,無聲無息。它們三三兩兩的突然在草地上出現,猶如不曾行走。它們多是黃牛,也有數隻水牛,彷彿比我們這些訪客更熟悉這個地方,轉眼就吃起草來了。氣氛也就熱烈起來,小孩子不再與狗奔跳,跑過去觀察牛群,在長椅上看海的人都紛紛轉過身來,對着牛群遙遙張望。我也漸漸對情侶失去了興趣,只看着牛群發呆。」

小林的眼神有點迷朦,不知道是酒醉的關係,又或單純在回想當日畫面。「忘了事情是怎樣開始的,一切都變得很模糊了。只記得,四周的聲音突然悄悄靜了下來,以一種恰巧無法被感知的緩慢速度收細,終於沉寂。到我意會的時候,應該已經好幾分鐘毫無聲響了。焦點放空的眼睛約略看見牛群統統跪坐地上,嘴巴猶在咀嚼。牛群的排列略有異樣,每一頭牛都各自面向着不同的群眾,碰巧我坐在比較角落的位置,未被發現。晃一晃神,才知道聲音消去,是因為周遭的十數個人都沉沉睡去了,他們有些相倚而寐,有些直接躺在地上,就只有狗仍待在小孩身旁擺尾。牛隻下顎繞圈開合,似在磨碎一些什麼。看久了我才發現,它們從未低下頭來,嘴巴裡根本什麼都沒有,而咬合悠久而不斷,人們的身體按着咀嚼的節奏前後擺動。」

小林又喝了一大口。「我不敢妄動,只能呆呆看着。然而,卻不小心打翻了身旁的啤酒罐,酒一路打在地上濺起泡沫,可以感受到濕濡滲進鞋子。小孩旁的狗聞聲就站直警戒。牛群中的一隻母牛,馬上就扭過頭來,怔怔地看着我。母牛的雙眼流出眼淚,隔着昏黃街燈,就是兩行黑色的液體。」

「那一眼之後,我就失去知覺了。過了許久才慢慢醒了過來,牛群那時候已經離開了。旁邊的人猶在聊天,卻又似乎再無話可說,看來都有點睡眼惺忪,我也有種莫名的倦怠感。」小林看來有點搖晃。「正要伸手拾起身旁的啤酒罐,卻見它彷如無事,似乎不曾打翻。」

正當我打算追問下去,小林突然掩住嘴巴,動作間一下子撞倒了身旁的啤酒罐。「什麼事了?」語畢,小林就站起來,走到堤防邊,對着黑色的海嘔吐。我只能靜靜看着啤酒在長椅上形成的小瀑布,等候液體衝擊海面的聲音緩緩止息。

(原刊《Sample 樣本》第五期〈妖怪的後現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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