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旅蛙》,又或時稱「佛系青蛙」的遊戲,我想到的其實是這些:

1. 其實我不太懂得,為何青蛙會被稱作「佛系」,甚至與佛學拉上關係。

2. 有時候,遊戲的小細節足以展示全盤考慮。我記得,遊戲的第一個互動尤其有趣。遊戲先展視一片花圃,然後指示玩家按鍵走進青蛙家中,隨着玩家點擊選項,就響起了一陣敲門聲,屏幕一黑,才轉入室內場景。這一陣敲門聲,彷彿就表徵了貫串遊戲的一套態度:尊重對方作為個體。

3. 從前的養成遊戲,諸如數碼暴龍、他媽哥池、寵物小精靈,通常會把生物定性為寵物,以主從之稱界定擁有者與生物的關係。而在遊戲機制中,這種關係表現為指令-執行的單向操作,除少數情況外,寵物不能逆了主人的命令。《旅蛙》則並非如此。遊戲中,玩家幾乎無法控制青蛙的去向,只能為他搜羅物資,任他隨時踏上旅途,也無從預估他何時歸來。換言之,玩家不過是容許青蛙旅行的門檻,而青蛙對此幾無所感,仍是以一副厭世卻又略有眷戀的眼神呆看世界。

4. 假使我們以主奴辯證去表述,無論以何方法推進,畢竟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主人和奴隸的關係必然是相互依存的,缺一不可。簡而言之,就是一句(不論由誰人提出):你的身份,是由我所賦予的;由此跌入相互交替從屬的迴圈之中。然而,旅蛙中玩家與角色之間模棱兩可的關係,又似乎難以循這樣的框架去理解。從前述的敲門聲,以及其他遊戲設置看來,玩家似乎更貼近一種旁觀者的位置,互有交集,但也尊重雙方的距離,尊重對方是一自主而獨立的個體。玩家可以苦苦催迫青蛙,着他踏上旅途,然而終究無法影響他(又或程式碼)的步調。玩家唯一可做的,就是見證青蛙的旅途見聞,看看他偶爾捎來的手信,一切均顯得隨機而無所操控。由是,玩家只能觀看青蛙帶回來的明信片,留意他日常的生活,視之為新奇大事,即使一切本無特別,只因當中有蛙而有趣。

5. 從遊戲性而言,《旅蛙》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款草葉收割遊戲而已,你無法從遊戲的互動中讀出任何你對蛙的影響。也許,在遊戲的表皮之下,《旅蛙》的價值在於,那是一種特殊關係的恆常實踐:玩家只要扣下板機,遊戲系統就能自行運作一圈;與此同時,玩家也在這無從談論主次的操作中,一次又一次實踐出一種異於主僕關係的人蛙相處之道。《旅蛙》正是少數無法以「操控」談論的遊戲,甚至連青蛙也難以形容為「主角/角色」。

6. 看見許多人討論  《旅蛙》時,都會將青蛙視作自己的孩子,把自己稱作父母。是的,這顯然是一種理想關係的投射,而且適用於許多有上下之別的關係之中。不過,那畢竟是理想狀態,現世中主奴關係依然大行其道。或許,《旅蛙》確實是一種補助方式,抒解了人對現狀的不滿,教人渴望做一隻隨緣浪遊的青蛙,但更有趣的可能在於,玩家如何一次復一次地走入迴圈,反覆實踐那一種人蛙關係,體認主奴辯證如何失效,從而想像一種對待別人的新方法。我們不過是想,可以成為一個獨立而自主的個體,只求諸自身而毋須仗賴他人,這一種渴求卻偏偏是以程式編碼書寫成真。

7. 可以發現,許多人都與青蛙有非常親密的關係,並且熱烈討論:「我的青蛙一直背着我寫作」、「那天我看見青蛙對着電腦螢幕身旁放了幾團面紙」、「青蛙走了數天似乎不回來了」。對話彷若在街頭巷尾討論孩子近況的太太群。卻正正因為,蛙所做的事與你無干,那樣的話語才不致顯得有如炫耀較勁,僅僅是好奇而已:你瞧,一個近乎隨機(又或程式碼以隨機數字產生器寫定的規律)的獨立個體,究竟會有何動作。

8. 有人戲稱旅蛙為放置 game,這點我也是同意的,不過玩家才是被放置的對象而已。我家青蛙旅行過後歸來了,然而那無改他對我毫不着意的態度,他只一個勁地在床上讀一整天的書,其實我於他而言是怎樣的存在?問題懸空,我只能為他包好下次旅程的乾糧,默默等待他往後的動靜。

#放置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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