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希達曾經指出,未來可區分為兩種:futur指將來之事,一個可以預測、預知、預設、預見的未來,有如天氣預報,而l’avenir則意指to come,猶如一個突如其來的賓客,無從預估,這才是他認為真正的未來,一個來時無從預估的他者。前者只不過是現在的延續,後者則指稱一組事件的到來,足以改變我們對一切的理解。

意大利哲學家Federico Campagna在Technic and Magic: The Reconstruction of Reality裡想要進行的工作,正好可與德希達的說法相互對照。假如,現今由技術理性組建而成的世界令人活得乏力,無從行動,那麼我們又可以如何應對呢?按他的理解,人所理解的現實,其實建基於兩點,一端是存在(existence),另一端則是本質(essence),而現實則是由這兩點拉出、框定的空間。不過,技術理性將處於語言可描述以外的事物統統棄捨,只按語言的架構把萬物切割、分類,將一切推入批量生產(serial production)的框架,借量度和無盡的重複,就此將存在的一端抹除,現實也因而凝縮成一點。從人到物,統統成了部件,只能按系統的需求取用,現實也因此頓成虛空。既是如此,Campanga又提出怎樣的方法去重構現實?

他從希臘化時期獲得靈感,當時的哲學家並不急於改變當前的政治系統,對政治哲學無甚興趣,反而是強調從個體的力量出發,提出一些基礎的形上或倫理原則,改換個體理解現實的基礎框架,一旦備受接納,就能從基底更動政治和社會的範疇,在當時剛冒起的基督教思想之後,這些思想受精英接受,使社會上的論述大輻變化。因此,他認為,分析技術理性的宇宙構成規則(cosmogonic forces),提出一套新的規則重構現實,正是當務之急,因為按照現行的配置,改變是不可能的。宇宙規則之所以重要,正因為它決定了世界呈現的方式,誠如Franco ‘Bifo’ Berardi所言,「權力(power)所指的,正是從無窮的可能性中只擇其一,強制實行,同時將其他的可能性排除在外(並使之隱去形體)」,根底的規則會直接影響構築其上的政治架構。里爾克詩說:「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在Campagna看來,更為基進的則是,你必須改變你的現實。

這一組新的規則,他命名為「魔法」(Magic)。當技術理性高舉切割原則,將世界萬物按量度單位分割成隨意調用的資源,割捨無法收歸描述語言內的部分,魔法則重新提出,物件必有其無從掌握的部分,強調物件的不可言喻(ineffable),乃至生命的不可言喻,亦即其堅實的存在以及在場。在〈關於科技的問題〉一文中,海德格就認為,科技的本質在於以特定的方法框定世界,將之顯露成「儲備」(standing-reserve),只重視其工具價值:森林不再是森林,而是一堆即將轉變為生產用的木頭,瀑布也非瀑布,而是可用作水力產電的儲備。魔法則見山為山,認同物件的存在必有不可能理解的部分。

按照伊斯蘭教蘇非派哲學家伊本·阿拉比的理解,現實最深沉的層次,是人類無可理解的,甚至超越所謂的超驗(transcendence),卻正是這一個無以名狀的核心,建構出世界上萬事萬物,無論有形無形。這一個絕對真理(Absolute/al-Haqq),正是世界的原初,萬物由此逐步散發成形。真理首先以無可理解的核心出現,其後發散成神性,亦即阿拉,繼而成為普遍人所理解的造物主,然後變化為神聖名稱(約等同於柏拉圖所理解的理型),最後化作具體存在、可以感知的萬物,組成世界。這一種觀照世界的方法,強調存在本身,而將本質及語言可以表述的部分置放於較低的位置,只能描述層級較低,真正在場的物件。而17世紀的波斯哲學家穆拉·薩德拉,也認為當時的思想過分側重於本質及語言,因此將存在的位置泯滅,令所有哲學討論變成對神聖文本的逐字教義分析,卻無法觸及存在的本質。

在笛卡兒以前,古哲伊本·西那曾有名曰漂浮者(The Floating Man)的思想實驗,想像一個視覺被完全蒙住,無法感知外物,懸空漂浮的人,認為他必然會肯定自己存在,即使他未必會肯定自己的四肢、內臟真實存在。這樣的一個人,即使幻想出一條手臂,也不會將之想像成自己的肢體。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論證,將人的理性思考置成思考的原點,而伊本·西那的思想實驗雖然類同,當中強調的卻是在場,在任何理性或感知出現之前,知識的根底正是人對自我存在的確知,一種在場知識(presential knowledge),知道即存在。而這種在場知識與技術理性的邏輯並不相同,因為技術理性與其強調在場,倒是更在意重新激活的可能性,如上文所述死亡與絕種的區別,諸如各種儲藏植物DNA的種子銀行,正好體現了強調重新激活物種的可能性,而不是物種的實際存在。

技術理性和魔法兩種現實系統,各自所呈現出來的未來也並不相同,假如我們以童話式的「從此幸福快樂」結局看待,技術理性的未來是以「安全」為基調的,而魔法則講究「救贖」。技術理性強調安全,更以其之名,禠奪我們的政治和公民權利,全面掌控我們的身體,將一生最好的時光奉獻給勞動,令大學變成令人提升就業力的場所。技術理性的結局,正是永無抑止的「變向」(becoming),在這框架之下,所謂的「安全」,只會使事物懸置不動,作為永遠服務他物的工具,我們永恆積存純粹的潛力,只看向將來,而當刻卻並無成就:「技術理性的世界,是個所有事物都可能發生的世界,但無事真正發生。」另一邊廂,哲人蕭沆曾言:「正因為自殺這個念頭,才令我得到救贖。沒有自殺的念頭,我一定已經自殺了。正因為自殺這個選項一直存在,我才得以繼續活下去。」Campagna認為,這種說法的重點並不在於自殺本身,而是強調逃離世界,魔法正正是技術理性世界的外部。於技術理性世界造成困擾的部分,正好是魔法世界的基底,採納魔法世界的規則,人就可以不受語言的牢籠所限制,接受生命必有無可解透的地方。

Campagna的整套工作,並非意在回歸到某種舊有的整體,重建名為「魔法」的世界規則,而是回溯腳步,將技術理性按其宇宙規則壓制、隱去的部分再一次尋回。在操作上,技術理性和魔法的世界也可視為各自的鏡像,從技術理性最深處的問題,正好可以通往魔法世界的開端。某些部分雖然顯得形同老生常談,但能夠把一切以一整個系統串連起來,畢竟是一項艱巨的工程,另一方面Campagna也融入了新柏拉圖主義及伊斯蘭哲學的內容,展現出不一樣的世界。我們無法預期整個系統一息間轉變,變化或許必須從自身開始,正如Campagna所說,你必須改變你的現實,才能從中找到通往別一種未來的道路。

(原刊《Sample 樣本》第九期〈魔術師的秘密道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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