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重複訴說故事。」小昭這樣說:「你還記得這句話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和小昭同班,早上的班會時間,班主任講了好些旅遊遇鬼的經歷之後,沒來由就補上這一句話,我知道她接着說了,同一個故事她只說一次,因為重複沒有意思。「你猜,她對多少人說過這番話?」小昭問。

與小昭認識十多年了,不過這樣的說法也許並不恰當。自中學畢業起,與小昭已沒聯絡,也不曾在聚會上碰面。對他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初中時期,我在讀村上春樹的時候,他在讀《唐吉訶德》,到我讀昆德拉,他則捧着《坎特伯雷故事集》。有趣的是,他好像從不多言,我口若懸河般重述書本情節時,他只會默默聆聽,偶爾搔搔頭,問到他讀的書籍,他也只會說,這本好,那本不錯,又或無甚特別,評語總不逾四字;無論如何,也非眼前這副,近乎滔滔不絕的模樣。

久未見面,小昭竟不知從何找到我的電話,相約敘舊。我無從判斷他的目的,社交媒體上他也隱形多年了,不過偶爾我還是會想起與他默默讀書的日子,結果還是約好,於週五晚上到港島吃個晚飯。

工業風的酒吧餐店以精釀啤酒為主打,碰杯的聲響融成背景,侍應才把金屬餐具丟到桌上,小昭早已自己聊開了,不覺多年未見的尷尬景況。當我仍在猶豫小昭是否改行了,因為跑業務才邀約,他已連珠炮發投來一段段說話。

「有天,我接了一通電話,」小昭說:「都是那些 cold call 傳銷電話,問我是否需要現金週轉,我當然是馬上拒絕了,說並不需要,按理對方也只會循例多推銷兩句,然後就打退堂鼓嘛,這次卻偏偏不同。」他抓起幾根薯條,仔細地蘸上蜜糖芥末醬,放入口中,再配以一大口印度淡啤酒,露出滿足的神情。「電話那頭的女聲聽來有點不滿,竟然說『那你有什麼需要呢?要不要給你唱首歌?』是真的,你能想像嗎?我覺得挺有趣的,就問她懂得唱什麼,她答衛蘭合你口味嗎,我就說好。電話那頭果然傳來了歌聲,唱了好幾句才停下來。過後,我略作讚美,她禮貌回應,又馬上變得若無其事,我們互道了謝謝才掛線。」類近的故事,他好像有不少儲備,一時又談起另一通電話,保險經紀在他拒絕推銷之後,煞有介事地宣稱,保險是現代人的必需品,頃刻打亂了他的陣腳云云。

這時候,後座的人打翻了酒杯,玻璃碎了一桌,小昭轉過身去,看看食客侍應慌忙打掃收拾的場面,又扭過頭遠望餐廳深處。想是週五的原因,店裡的人客多穿着上班服,就着啤酒交頭接耳,聊得興起就大笑起來,一些句子的碎塊偶爾穿過吵雜的聲場凸現出來。

小昭乾掉了自己那杯,喚侍應過來,點了續杯,然後問我:「你近來還有讀書麼?」我已慢慢懂得與小昭說話的節奏,有時候他會把句子拋擲出去,我只消待其着地。啤酒送來,小昭灌了一口,就把杯子敲在木桌上,氣泡從液體的底部迅速冒起,化作細碎的泡沫從杯緣溢出。「每次來到這些地方,我總是會想起雷蒙·卡佛那篇〈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整個故事只有四個角色,兩對情侶,喝着廉價的酒,交換故事。真的,僅僅是交換故事而已,圍繞愛這一個命題,四個人說着說着,竟動了真心,幾乎要大吵一場。到底有什麼值得爭執的呢?故事尾聲,四人爭得臉紅耳熱,各懷心事,太陽緩緩下山,他們口裡說着,不如出外吃飯啊要不多倒杯酒,卻又無人動彈,慢慢房間完全漆黑,四個人就這樣圍着桌子,一動也不動。我這才知道,說到盡處時,故事竟也可使人失卻行動的力量。」小昭舉手,又點了續杯。「自此之後,我就常常想像,自己可以是一個轉發器,讓故事通過我的身體,無論大小,也許我就能夠稍稍體會那些高低起伏,即使我常常無感。漸漸地,我喜歡流連那些故事處處冒起的場所,比如酒吧、比如髮廊、比如食肆,一再竊聽旁人的對話。剛才說的那些電話怪事,其實也不過是從其他朋友的經歷中擷取而來的。」

正是在這個時候,小昭問起那道問題:「『我討厭重複訴說故事。』你還記得這句話嗎?後來,我偶爾就會想,現在的我,到底如何面對這一句說話呢?那彷似一句魔咒,持續生效。我不太知道,班主任那時是如何理解這一回事的,抑或單純是,一種無謂的姿態。不過,至少在我理解之中,那就形同魔術師的表演規條一樣,一時一地,不能對同一班觀眾表演同一套魔術。也許她只是討厭純熟這回事而已,那種早已演練得形同表演的說故事方法。」

或者小昭並未從我身上聽取什麼新的經歷,足以搬到另一場聚會,作為票券換取又一些敘述。不過,灌了這麼多杯酒以後,大抵也再難記憶什麼,一切又再化成一堆難以辨別形狀的團塊。離開餐廳後,小昭向我揮揮手,就轉身走遠,終於在街的另一頭對着堤防嘔吐,我則走上過海巴士回去。

夜行巴士這晚異常熱鬧,上層幾乎坐滿了乘客。巴士向前駛去,有點蒼涼慘淡的灰白燈光,夾雜路燈與路燈的明暗,似乎召喚出某種欲望,各種聲音就在冷氣的噪雜下浮了起來。可以聽見,前座有人說起與男友的相處如何,更前面大談工作上的牢騷,都在吹氣聲中旋起旋滅;更仔細地聽,右邊也有個男人,正在用手提電話輕聲放着音樂,對着話筒說,「現在的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以下這首歌,歌名是幸運兒,希望各位幸福快樂」,彷若某種私人電台廣播,樂聲悄然於車廂裡竄過。巴士駛進隧道,光線閃爍好像又更頻繁了,然後上層的燈光突然熄滅,周遭卻彷若無事,故事猶自繼續。暗啞中我才漸漸覺得,自己化約成了一隻耳朵,周遭的空間劃成場域,反覆迴放的聲音束,綻成一個個懸而未發的故事入口,各有行進的速率,扭出專屬一方的空間。

電話響起,是女友打來的。我拾起聽筒,說:「你知道嗎,這天我聽見了這樣的事……」這才想起,小昭一句自己的事也沒說到,不過那並不打緊。

(原刊《Sample 樣本》第九期〈魔術師的秘密道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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