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和編輯們談起,才想起自己的一些閱讀習慣。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狂熱地迷上某一個作家,花一大段時間把能夠找到的作品都讀過一遍。這些間隔或許可以以時期命名——這是村上時期、卡佛時期、卡爾維諾時期、巴特時期、馮內果時期、麥卡錫時期⋯⋯若以時間計量,這些時期往往按年劃分:那就代表,每隔一年左右,就會找到另一位作者,面對另一組參照體系,另一組問題。

我沒有刻意安排,也不是有什麼寫作或研究計劃。只是碰巧,這些作者剛好在我有點困惑,有點不知所措的時候,以他們的書寫予我某種迷人的答案。而我則從一個架好的支架,盪向另一,不斷重複;這不是某種打算成為專家的閱讀方式,只是遵從某種欲望繼續下去。我抄寫,記下筆記,通常也會翻譯,掂量字詞,測試節奏。假如統合起來,這些軌跡也許可以整理出某些線路又或中心,然而任何答案也不過暫時。

How To Live Together 的課程講義裡,羅蘭巴特把課程中反覆提到的一些文本稱作 textes d’appui,英文譯作 tutor texts,實際上也能解為 supporting texts。按照另一講義的譯者 Kate Briggs 所說,這些 supporting texts,就是那些擁抱我們,支撐我們,容我們倚仗的文本,也是那些我們總是在與之(直接或間接)對話的文本,正是有了它們,我們才能好好寫出語句,說出話語。Supporting texts 的說法真好——假使你本是無可定形的軟體生物,有了這些文本的 support,就可賦予你某種結構,或者說構成結構的力量,由此才有了形體。每一個閱讀的時期,想來也是如此,積存文本之餘,也是為了接收新的結構。

巴特提到,他會把自己的教學方法視作幻想型教學(fantasmatic teaching),由幻想引發的研究調查,是研究(research/chercher),而非講課(lecture)。他所說的 research,比起嚴格意義上的研究,更是一種追尋尋索,不是直線走向某套龐大理論,而是從一個幻想開始,左穿右插,偏離軌道,幾經跌撞而成的探尋過程,沿途所見、所體驗的都是閃爍物(twinklings,《中性》)。

有時候就想,關於文章的完美形狀。比起那些嚴謹複雜、早有巨構的文章,也許我更偏好巴特所說的那種形態:從一個幻想起步,勾起相應的 supporting texts,開始探索,繼而確立自己的幻想的輪廓;也許我討厭專家的口吻,更喜歡順從自己欲望的人。重點其實是,那些 supporting texts 的積累,究竟帶來了怎樣的新視角,勾起哪些新欲望,致使探尋可以延續下去,每次如新。

不過,自從數年前迷上 Tom McCarthy 後,好像仍未有新的目標,至今仍在讀他的東西。我會好好期待,下一個會帶來什麼奇遇。

原載《Sample 樣本》「週五編輯室」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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