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一次這生讀過的書

不知何故,每隔一兩年時間,總會突然發現,自己先前讀過、學過的東西,好像一瞬間都忘了,猶如硬盤忽爾清空(我腦內的影像總是:一個放在桌上的光酥餅,慢慢自行龜裂,逐步碎成粉末)。我常常以為,那是因為腦袋出了什麼毛病了,後來才慢慢想到,問題也許出在我整理資料的方法上。

因為寫文章編雜誌的緣故,要讀的文章和書本往往相當雜亂,經常在多本書之間跳轉,每一兩個月又要跳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範疇。為了記下之後需要引用的段落內容,有時候我會在(電子)書上標個印記,又或把頁碼記在手機的筆記軟件上,前後加點文字補充。結果,在 Evernote 裡,我儲起了許多零散而毫無關聯的小筆記。這些散碎的文字,除了數量不斷上升,最終對於寫作一點用處都沒有:它們囤積成山,但在下筆之前,我還是得回到書頁,再次重讀整個段落,這就等於我先前記下的一切,只是為了之後容易尋回。換句話說,這種筆記方法幾乎是費時失事的。

Read more "重讀一次這生讀過的書"

昆蟲思考的演化路徑

在前面的章節,我們展示了十八、十九世紀時,人們對昆蟲的理解和驚詫。這不單單因為昆蟲經過數千萬年演化之後,變得與我們殊異;也不單單因為,昆蟲的各項機能發展得極為精緻,以致人類渴望從它們身上學習科技。更為精準的理解是,人類與昆蟲分別演化,直至某個時點,人類終於能夠透過自身的科技,將昆蟲的肉身視作另一系統的科技,並將兩者接通。正是新型的視覺(化)工具(如顯微鏡、攝影機、自動機器、描圖器等),加上分析性思維的模式轉變(比如將時間拆細成均等的單位,將行為割成可分析的碎片),我們才有能力觀察昆蟲的生態,而這些工具反過來也宰制了我們觀察的模態和角度。於此,人類和昆蟲對科技相異的理解,正是關鍵之一。在十八、十九世紀的討論之中,這些討論歸入了直覺(instinct)和智性(intellect)的兩種進路之中。

Read more "昆蟲思考的演化路徑"

蟲系科技的發展歷史

為何閃電的形狀總是開裂而分岔的?假如我們以慢鏡細察閃電的行進過程,就會發現,在閃電真實發生之前,會有一些較不明亮的電流,以樹狀的形態,從雲層向下開岔蔓延,試圖接通雲層和地面。那一種樹狀的圖案,名為利希騰貝格圖樣(Lichtenberg figures),開裂分岔的模樣,其實是電流同時在測試所有可能的、最低電阻的路徑,當一條通道接通天地,所有的電力就會在一瞬間通過,所有分支都會同時亮起,形成肉眼可見的閃電。也許,生物的演化方式,同樣與利希騰貝格圖樣相近。每一個生物均會向諸多路徑進發,以肉身一再測試各樣生物形式,倘若其中一段路徑能夠與周遭的生態有相對穩定的關係,就會稍稍固定下來。我們今日看見的生物,其實都是某種暫時的形式,環境一變,分岔的路徑又會再度延展。

演化至此,昆蟲似乎與我們人類至為遙遠。在某些更為着重物質互動的理論中,世界不是一個外在的空間,而是一道亟待解決的難題,不同的生物形式,正是物質世界這道難題的諸種答案。如何感知世界,如何攝取能量,如何與其他物質、物種互動⋯⋯答案就陳情於生物的肉身之中。在演化的過程中,人類選取了工具,將各種物質加工,以符各種生理需要,把科技外置;昆蟲則把科技織入身軀,以自身的身體特徵直接應對世界。兩種不同的進路,帶來了截然不同的生存模式。

許多年後,人類回看螻蟻,才終於發現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在十九世紀,隨着目光轉移,昆蟲成了一時狂熱。人們從蟲豸身上重新學習,精進學問,範疇橫跨工程學、建築學、飛行學、社會學⋯⋯昆蟲與我們殊異的習性和身體結構,恰恰解決了好些多年未解的難題,甚至成為某種值得參照的社會模型。它們處理自然的技術,到底有何特異之處?它們所接收的感官感覺,究竟有何差異?回到最初,人類為何會因昆蟲而驚詫?

Read more "蟲系科技的發展歷史"

Airplane Mode:安坐家中體驗 Flycation

飛行模擬可以採取什麼模式呢?今年開售的 Microsoft Flight Simulator,以精準的機場模型、世界地圖和實時的天氣資訊為特色,讓人可以體會當機師的感覺,一窺窗外壯麗的景致,Airplane Mode 卻開拓了另一條道路,讓玩家體驗乘客的旅程。按照 Airplane Mode 的遊戲介紹,它是「最逼真的飛行模擬器」,玩家坐上一台飛往冰島的航班,以實時體驗一場六小時的航程(另有往加拿大的航班,約為兩小時)。

簡略而言,遊戲重現了飛機乘客的航行體驗:坐在有點逼的坐椅裡,與有限的物件互動,熬過一場歷時六小時的旅程。這樣的一款遊戲,必然會引起疑問:這算是遊戲嗎?樂趣何在?為何我必須坐在這個擠迫的空間裡呆望眼前的座位六個小時?

Read more "Airplane Mode:安坐家中體驗 Flycation"

時間從未逆轉:《天能》的未來完成進行式

於是,熬過埋版地獄之後,我頂着異常劇烈的頭痛進場去看《天能》,完場後竟覺得走路虛浮,頭痛更強烈了,眼前的景象似乎有點剝離現實,任何人的動作看來都能以順向逆向的方式同時演練,彷彿意志與行為之間的扣連已經斷裂。我不肯定,這是否僅是頭痛的影響,還是時間鉗狀攻擊的後遺反響。我不知道其他人對《天能》的褒貶有何根據,我有興趣的僅僅是,這種體驗到底為何出現。

Read more "時間從未逆轉:《天能》的未來完成進行式"

切爾諾貝爾的未來完成式

這星期推出的〈我在切爾諾貝爾等你〉,同樣以普尼皮亞特市為設定。

歌詞當中的意味,地點與象徵的對照,固然明顯,毋須多言。我比較有興趣的,其實是它如何處理時間的問題,這也同時與歌曲顯得浪漫的原因互相扣連。切爾諾貝爾是一個獨特的地方,攜同它所有的歷史與事件,而歌者來到此處,為的正是於這頹垣之中,等候另一個事件發生。於此,歌曲的場景其實夾在兩個時態之間,一個是事件已然發生的時間,一個是(可能)將會發生的時間;換句話說,切爾諾貝爾是一個已經發生了某事的地方,然而往後或許再有事件發生,不過對於歌者來說,這個事件是即將降臨、近在眉睫的(「如爆炸計時開始了」)。

Read more "切爾諾貝爾的未來完成式"

Test Drive

The crash was the only real experience I had been through for years.

Crash[1], J. G. Ballard

有好一段日子,我沉迷於撞車影片之中。是的,撞車影片,這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特殊的癖好,單純是撞車影片量多而精彩而已。科幻小說家J. G. Ballard在Crash裡寫:「與其他受告示版上的長篇大論和電視電影裡的假想車禍重擊的人一樣,我隱約有種不安,覺得我這一生中的恐怖高潮,早於多年前起已被一再演練過了,意外會在某個只有這些電影製作人知曉的高速公路或十字路口發生。」與他的說法不同的是,我追看的影片並非虛構情節,也非幻想的意外,而是實實在在的撞車片段。不過,在這件事之前,我應該首先提提阿馮這個人。

Read more "Test Dr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