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美術課有一份家課,要我們畫出自己夢想的房子。對夢想房子的想像,是否人皆有之?那些年,我幾乎每年搬家一趟,過去的住處堆成朦朧的殘影,對未來的住所又茫無頭緒,家課結果只交出了形同抄襲的作品,將平素夢想屋的形象又再複製一次。同樣的想像:在公寓結構林立的香港,竟幻想有一所佇立野外的獨立屋,旁邊有樹有花,家人都樂意與你於屋前玩樂⋯⋯這樣的夢想,到底植根何處?

後來,逛過多個家居,我才終於對夢想屋有了一點概念。人是否總要在外才理得清自己與家居的關係?假如一生只居於一處,大抵就沒有觀照的距離了。某天夜裏,酒過三巡,陪朋友回家,竟就住下來了,朋友在梳化上睡去,我則靠在旁邊,靜悄地待時間流去。

一座房子就這樣成了記憶中的象徵。午夜,一室沉靜,關上窗就是密閉的空間,只有抽氣扇偶爾因氣壓逆轉,我靠着梳化感受房子,牆紙奶黃,梳化背上放了一排排毛公仔,靠牆的木製書架從地板升到天花,我逐一細讀架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窗外天色由黑轉白,漸漸透明,鳥兒在五時開始鳴叫,風穿梭樓宇之間,樓下的樹枝就隨意晃動。靜謐的房間只有我的動靜,怕太嘈雜,就抱着膝蓋坐在窗邊,看灰曚的清晨漸漸進場,如此彷彿就能待到永遠。那夜終究無事發生,我卻找到了某種家居的原型。

平淡、沉靜,屋子其實毋需時尚,如電視節目《安樂蝸》般大玩室內設計,只要在裏面待得舒適、安心就可以了。這時就想起,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的晚期重要著作《空間詩學》,寫的正是這種親密感(intimacy)。

記憶堆疊

家居其實懂得說話。1958年出版的《空間詩學》,書中想探討的主題,其實是幸福空間(felicitous space),也是地方之愛(topophilia)。巴舍拉討論家屋,正是因為這個親密的空間潛藏了人不少的記憶,人在其中置放不同的想像與詩性意象,由此將內與外分隔開來。

借家屋的意象,巴舍拉看我們如何與家居共處,在其中感受空間與物事,也倒過來看家居的空間如何形塑我們的想像。正如,在一個地方住過一段時間,搬屋之際,你會發現飯桌、梳化、書櫃、衣櫥等傢具下面,原來都壓出了一些痕跡,無可抹除。這一些痕跡,同樣烙在我們的腦海裏,無論以後搬到何處,也會反映於生活習慣當中。在床上呆看天花板的時候,偶爾又會想起在前一個住所,常常凌晨時分躺在梳化上,看着街外車燈映在天花上的影子思考各種問題,一切就此連結起來。

通過這一些意象,久遠的過去突然於此刻有了回聲,意象遂有了形體,有自己的運作方式。這一種本體論,正是巴舍拉研究的重心。他寫,家屋的記憶會銘刻在我們體內:「雖然我們踏過無數不知名的階梯,我們仍然會重新想起『第一道階梯』所帶來的身體反射動作,我們不會被比較高的那個踏階絆倒。即使是一道最微不足道的門栓的觸感,其實都還保留在我們的手掌上。」這些就是他所謂的迴盪(reverberation),意象不僅僅止於視覺與感受,更有一種把人包覆的音調(sonority);這一種對聲音場域的關注,或許也影響了後來德勒茲發展人以副歌(refrain)生產疆域的概念。

「我們誕生的家屋,並不只讓一個居所有了身體,它也是讓種種的夢有了身體。」巴舍拉的書,經常強調「我們誕生的家屋」,彷彿那就是一切的原型,正如佛洛依德將童年視作一生的重心。巴舍拉的家屋,總是有好幾個樓層,諸多房間,矗立野外為人遮風擋雨。這種原初的家屋,在高度城市化、時常需要搬遷的香港,大抵已無法再談;不過,假如人生必然漂泊,流離於一個又一個的居室之中,我們至少有過眾多堆疊的殘影。

打掃家居

居所常在日常生活中退入背景,漸趨緘默。如何在家居裏重拾潛隱其中的疊影?如何在日常的器具裏掘取詩性意象?換言之,如何在尋常中再見新鮮?

巴舍拉引里爾克《給女音樂家的信》,寫他在清潔婦不在時自己擦拭傢具:「當時,我置身華麗的孤獨之中,突然又沉浸於自己從前的熱情中。我該說,這絕對是我童年最大的熱情,也是我首次接觸音樂這回事,因為我家的小鋼琴歸我打掃。事實上,這是少數願意開放自身,任我擦拭而樂此不疲的物件之一。隨着我熱心用抹布擦拭,它內部的零件突然咕嚕地叫⋯⋯那細緻的深黑表面也變得越發美麗。只要經歷了這種狀況,你就會明白一切!」「來到今天,我身邊的一切都變得更為明亮,工作桌深沉的漆黑表面比起其他物件更為出眾,不知何故,我突然感知到整個房間的大小,印象越來越清晰:淡灰色、近乎正方形的格局⋯⋯是的,我似有所感,覺得有些事正在發生,而且並不膚淺陋薄,而是深沉巨大的事情,直抵我靈魂深處。」

一次打掃家居的經過,就呼召出對居室全新的感知。雖然以清掃灰塵為原型,重現本來的光鮮,難免帶有啟蒙時代的遺害,他的描述卻又強調了,在撫摸傢具的過程中,我們重新肯定、確認了物件堅實的存在。巴舍拉評說:「在此處,里爾克不正正擁有十足的膽識,敢於打破禁止吐露『瑣事』的無形禁令嗎?然而,當我們認出這些瑣碎事物的重要性,當我們得以把自己的白日夢,加附在作者『瑣碎』的回憶上,這種閱讀何其愉快!如是,瑣碎就頓成一種標誌,指向對於私密意義的極端敏感,正是因着這些私密意義,作者和讀者才得以建立心靈的連繫。」

生活常是微不足道,然而瑣碎背後,就是一切私密的意義。這些意義,有時可以自己擦拭重尋,也可在文藝作品裏驟然發現。或許,不是生活無話可說,而是我們自己將瑣事貶為不值一談。如是,在木地板上走過的每一步,躺上沙發時的凹陷與吱呀聲,搬移桌椅的動作與徒勞,都各有訴說的價值、感受的可能。里爾克寫自己親手清潔的家具,都如隱隱冒着光一樣,良久不散。生活其實處處泛有微光,只待我們細察。

想像與救贖

巴舍拉的《空間詩學》,細寫居室的角落與器物,最叫我印象深刻的,其實是兩段關於畫作的描述。

巴舍拉提到,每一間房子也是人精神狀態的反照,即使只觀其外部,也能看出親密感,其中有些心理學家,尤其是閔柯斯卡(Françoise Minkowska),就曾經研究兒童隨手繪畫的屋子。如果孩子生活快樂,繪出來的房子就會是根基紥實,備受保護的,形狀正確,展露內在的力量,煙囪也會有煙透出,表示裏面溫暖。然而,假如孩子不快樂,屋子也會反映他的苦痛。

閔柯斯卡曾展出一系列經歷過德軍佔領的波蘭和猶太兒童的畫作。其中一位兒童,每次聽到警報,就會躲進壁櫥裏面,他畫出來的屋子也顯得窄長、冰冷、封閉,生硬而靜止不動,圍繞家居的樹木都異常筆直,似是有人看守。相反,另一些畫作中,一丁點的細節也象徵了家居不同的運作方式,有位孩子在房門上畫出門把,閔柯斯卡則指出,這個細節代表人會進入屋子,這所房子是住人的。圓形手把,本身就表達了開門的動作,呈現了小孩將要進入的一所屋子,而非關門離去的回頭一瞥,這一種動能與前述生硬不動的屋子大有分別。

同樣是畫作,巴舍拉後來引赫塞作品中的一截碎片,有位囚犯在牢房牆上畫了一架正要駛進隧道的小型火車,獄卒前來帶走他時,他就說:「請等一等,讓我到畫裏的小火車檢查一點東西。他們如常譏笑,因為他們認為我神智不清了。我將自己縮得極細,走入畫中,攀上火車,它就緩緩前駛,消失於隧道之中。幾秒之間,仍可看見圓孔中飄出輕煙。然後,煙吹散了,畫也一同消散,連隨我整個人⋯⋯」一幅畫像,一些意象,任人棲居其中之外,同樣也是逃逸的路徑。

家居是個人的反照,裏面潛隱的意象,都是我們賴以為生的點滴,可能是內在力量的源泉,也可能是逃逸的希望。巴舍拉的《空間詩學》點明,與家居共處,就是在我與非我之間調解,互相滲入;懂得閱讀家居,在意象的迴盪之中反照自身,於白日夢間反覆與房子溝通,我們才會從外界照見自己,為一個地方安上家的名字,真正懂得生活之道。

(原刊《Sample 樣本》第三期〈獨家私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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