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 Jeff VanderMeer 的小說 Annihilation,對剛於 Netflix 上架的電影《滅境》還是有點期待的。然而,從文字轉到銀幕,有許多細微的分別,足以展現兩套作品重心的不同。

故事講述,某日地球遭逢一場無以名狀的事件,自此某個地方就成為了無人居住的地帶,官方將之命名為 X 禁區。X 禁區有特殊的生態環境,政府一直有意入內探索,但是派遣的探險隊要不失蹤,要不歸來後離奇自殺,該地帶由此成為人類難以理解的神秘地帶。主角是最新一批探險隊的隊員,正要走入 X 禁區,解開其中的核心謎團。

在角色塑造上,這一次的探險隊員全部都是女性,在小說中均以其專精的範疇命名,而不呼喚名稱。主角是生物學家,其餘三名成員則分別是人類學家、測量師和領隊的心理學家。不過,電影中則添加了一位隊員,撇除人類學家,補上一個物理學家和醫護人員。劇中每個人物均以名字相稱,可見導演有意把故事拉向人類戲劇,又借人類學家指出,每一個參加探險隊的人都各有心理問題,都是「破損之物」,如非痛失至親,就是瀕臨死亡。心理學家也提到,每一個人也有自毀的傾向,暗示各個隊員也是因為補償心中的破洞,才會走入 X 禁區。這一些心理破損、掙扎,在電影中成為一大主題,甚而拉往物理性傷口的方向。

小說和電影的地景和情節順序的差異,暫且撇開不提。不過,電影中,主角加入探險隊的原因,正是要解救瀕危的丈夫。丈夫本是上一個探險隊的成員,任務中失去聯絡,卻在某一日突然在家中出現,轉瞬又身體機能失調,在送院途中與主角一同被抓回 X 禁區的研究基地,致使主角必須探險,尋求解救方法。相對而言,小說中的主角同樣經歷了丈夫突然出現門前,但丈夫卻也旋即病故,一年後才出發探險。電影將這一截時間縮短,強調了急切性之餘,也將出發的理由推向主角的愧疚心,渴望補償自己先前的出軌事件。

雖然電影似乎比較著重於經營人的問題,卻又反而與 X 禁區中的物有莫大關聯。電影的視覺呈現出豐富而弔詭的世界,主角剛抵達 X 禁區,就發現了同枝生長但生長各異的植物,應是同種的花卉竟長出不一樣的品種。色彩詭異的藤蔓、真菌爬滿場景,鱷魚長出幾排鯊魚牙齒,地上生出玻璃材質的樹木,植物甚至長成人形。物理學家就此給出一個解釋,說明異變的緣由:整個 X 禁區就像一個稜鏡,將一切折射,除了通訊訊號外,甚至連 DNA 的資訊也可以扭曲,不同物種就此在每一次細胞分裂間混合生成。

在電影中,不同的物質其實都有相同的源頭,如主角所解釋,都在 DNA 的編碼之中。不過,從玻璃樹可見,這並不限於組成生物的元素,而是橫跨一切的物質。只要透過 X 禁區的折射,就能從一種物質,折向另一種物質,甚至影響腦波。或許,這也能解釋電影添加物理學家這一個角色的用意,大抵是要引進各種新近的物理理論,加強物質一元論的基礎。

電影將 X 禁區異變的源頭解釋為外星生物。在電影結尾,心理學家進入燈塔,直面外星生物,沒有定形的外星生物就此進入了她的體內。按她的話語來說:「它不像人類,不知道它有何欲望,又或者是否有欲望存在,但它會不斷生長,直至包攬一切,我們的身體和思想都會被分解成最小的部分,直至不剩下任何一小部分。湮滅。」語畢,即吐出光和孢子,顯現出一個無以名狀的能量漩渦,那竟是一部複製機器,隨即複製出主角的分身,與電影一路強調的雙數、細胞分裂等母題一脈相承。

小說並不存在這樣的場景。而標題的「湮滅」(annihilation),也並不指向電影中心理學家與外星生物同化,反而是心理學家向隊員下達的心理暗示,要求隊員在不聽話的時候自我毀滅,內裡暗藏的正是一系列的政府操控和勾心鬥角。另一方面,小說並未解釋異變的源頭,主角一行人倒在地底塔內發現一隻發出詭異光芒的類人形爬行者(Crawler),來回往復於各樓層間,指頭在壁上劃出真菌,寫成一截截詩句。直至小說完結,也並未有任何解釋,答案永遠在理性以外。

假如,小說所展現的,是政府黑幕與人類知識侷限的對碰,並將危機化成外在的不明生物,電影則更是渲染人的心靈空洞,並使物從內部改寫人體,從而使人與物、內與外的對立加以鬆動。片末,主角燒死了分身,回到丈夫身邊,明白面前的人也只是複製品,卻無法應對他的反問。從旅程回來的主角,到底是原來的人,抑或複製品?電影於此懸置答案,在他們相擁的交替鏡頭中,只見二人的虹膜閃現同樣的金屬化光芒。假使我們不將主角視為不可信的敘事者,那我們至少就明白了,每一觸碰即是感染,無論如何,走入 X 禁區後,主角已不是本來的她了,一如她臂上的刺青,不是象徵分身、重複的兩個相連的鏡像圓形,而是一個無始無終的 8 字形銜尾蛇(Ouroboros)。刺青正是受禁區影響的標記:一如心理學家所說,人類總是有自毀的傾向,我們都是銜尾蛇,每一前進都是吞噬自己,一種自我攻擊的 annihilation,偏偏在影片最後,這種自毀傾向卻成為了主角攻克外星生物的手段,自虐自殘成了自救良方,一切外星影響隨着主角救導分身以燃燒彈自殘而燒毀成灰。不過,與分身戰鬥過後,主角也從身體內部變異了,一如電影的 tagline —— Fear what’s inside,除了示意禁區這個危險地帶,更是直指人的構成本身;內與外、熟悉與陌生、自殘與自救,經過辯證後成了什麼模樣?

以人類的角度看來,X 禁區的存在就是象徵毀滅,正如心理學家所謂的湮滅一樣。不過,也許電影所要宣稱的,是人類這一概念的消解。當一個物質可以變向另一物質,我們的整個存在,由人體到每一個粒子都會變異,無法鎖定。「那並非摧毀,它只是把一切事物都變化了,製造新的東西。」只是何謂新穎,又將會去向何處,我們並不知曉。至少,導演 Alex Garland 並不急於為一切給出合理的解答,結尾 X 禁區雖然摧毀了,彷彿拆除了兩邊的對立,人與物卻依舊瞹眛下去,比此前更甚。《滅境》確實是小說一套可喜的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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