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

天陰了,又是下雨天了。

總是記得,那時候常與你遊蕩閒坐的地方,不知何故老是有一座噴水池,而我們就在水池前待時間悄悄流過。忘了從前有否跟你說到,某日在課上聽了一首詩,詩題、詩人也忘了,只記得老師說到,噴水池象徵的是永恆的現在,水柱上上下下,似有動靜,卻又其實不曾移動,水在自己的循環之中一再流轉,過去、未來就此難辨。

那些日子,有時陽光普照,偶爾下雨,都模糊地拼湊成一團難以辨清的水霧了,只是間或還會想起,那時為免突來的雨勢,怕難從水池旁全身而退,晴天雨天也總會在袋子裡塞一把雨傘,直至今天,都已積成習慣了。

都不過是無可再瑣碎的小事而已,我卻一直在這些記憶中搜刮殘存的印記。後來,噴水池好像也停擺了,不過印象依舊鮮明,水仍在上下兀自流轉。

是的,總是下雨天,此刻在家中看着雨點在窗上劃出一道道垂直的線,偶有一兩顆水滴凌空不明所以地打了個轉,在窗上繪出方向迥異的痕跡,就想起了,那樣的打轉不就有若古希臘哲人盧克萊修所謂的 clinamen 了嗎?在原子論的世界裡,一切的原子本來按着自己的重量直線垂降,但在難以感知的一刻,其中一粒突如其來地稍稍偏離,打了個轉,與其他原子相撞,誘發連鎖效應,由此生成世間萬物。F,我們都得益於 clinamen,得以稍稍脫出日常的規律,不是嗎?

想多了,就聽一點音樂,比如說薛凱琪的〈所有下雨天〉,同樣呼召人於下雨天時回望過去,卻總比〈綿綿〉多出一點,不致沉滯於回憶裡頭。

而記憶總是驟然而至,比如提子司空餅的味道,又或是曾經老掛在口邊的名人,偶一觸及,往事便又再次復現。統統是潛藏於生活當中的刺點,只因為曾與你共同經歷過,尋常的物件就此覆上另一層意思了,有若雨水在表面上反照碎光,哪管多麼瑣細。那些都是餘韻,形如毛衣纖維會積存靜電,回憶的物事與畫面也如是殘留,一再激起迴盪。是的,F,特別是下雨的日子。

歌曲裡說,「由於跟你度過一個下雨天」,也說「何需跟你度過所有下兩天」,只要是跟你度過一個下雨天,就毋需與你同度所有下雨天了,這樣的事情怎樣理解?「一個」與「所有」如何置換?

或許,歌曲正好描繪了那種呼召回憶的結構:橫陳於生活四周的細碎,使人陷入回想往昔的狀態,爾後才再從模糊中忽爾收窄至一個獨特片段,擷取、剪裁出一截足堪重複的選段。F,從前有沒有跟你說過普魯斯特的瑪德蓮小蛋糕呢?與茶共食,那樣的氣味就叫他駁通種種回憶的場景了,更重要的倒是,只要曾經連結,就能成為象徵了。普魯斯特的瑪德蓮,早已超脫開初的那一小塊蛋糕,足以凝縮一整段對文學、記憶的論述了,僅僅一次,倒可追認無限。

「從一刻得到永遠」,一次與無限,重複與差異,都是在特定的時刻才能駁通,而我們總是猝不及防地捲入這樣的漩渦之中。F,那一種 clinamen,就正如夏宇所說了:是「時間曾經打一個褶/把我們褶進去」的魔幻時刻。昆德拉的「一次就是永不」合該倒轉:一次即可永恆。

剛想把信給你寄去,F,偏偏又讀到德希達的一段說話(你聽厭了嗎):「重複第一次:這或許就是將事件所牽涉的問題,設成鬼魂的問題。〔⋯⋯〕重複第一次,但同時是重複最後一次 ,因為每個第一次的獨特性,也令其成為最後一次。每一次,也是事件本身,第一次則是最後一次。不如稱之為一種鬼魅作崇學(hauntology)。」

鬼魅的形容真好,我們無時無刻活在鬼魂的縈繞下,體會不在現場卻又左右己身的果效。第一次就是最後一次,但我們還是可以一再重複,感受隱現其中的幽魂,次次重臨事件本身,迴盪在第一次與最後一次之間。

外面有雨,天也悄悄亮了,上班記得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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