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說法,或許早有耳聞:先民活在充滿魔法力量的世界,而我們的世界則早已除魅,再無魑魅魍魎,神秘莫測的力量不復存在,所有的知識都可以透過理性獲得,從魔法世界到理性主導的世界,是一種進步的過程,隨着文明進展,理性化的世界會將宗教舊有的神秘面紗剝除下來。這一個過程,社會學家韋伯稱之為袪魅(disenchantment)。不過,我們依舊可以發現,社會依然存有迷信,而鬼神、魔法等奇幻事情,也早已進駐大眾娛樂成為主流,乃至由1960年代開展的新紀元運動,統統引證了魔法從未退場。

對於學者Jason Ā. Josephson-Storm來說,袪魅不過是一套由學者生產、建構的神話。謂之神話,既指這套說法與事實不符,也指它是一組宏大論述,區分出所謂的「現代化世界」。於Myth of Disenchantment: Magic, Modernity, and the Birth of the Human Sciences一書中,Josephson-Storm就重溯了整套論述的來由,挑出各個代表人物,還原了祛魅說的原初場景。

科學家與魔法師

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歐洲曾一度興起降靈會(séance)的風潮。雖說風潮,席上卻多是當時頂尖的知識分子。1905年起,三年時間,法國最著名的科學家紛紛來到巴黎,仔細研究意大利靈媒帕拉迪諾(Eusapia Palladino),當中就包括了居禮一家、哲學家柏格森,還有一些及後相繼獲得諾貝爾奬的科學家。會上,靈媒會展示各種神奇力量,比如漂浮、隔空移物、與死者溝通等,今日我們或會稱為迷信,又或將之理解為魔術把戲,但當時座上的頂尖知識分子,竟覺得無從否證。兩度獲得諾貝爾奬的瑪麗·居里,就曾於書信中向朋友透露:「我願意接受靈媒確有某種非常的力量。」丈夫皮埃爾·居里更認為:「在我看來,於此有一整個蘊藏全新事實的領域以及空間的物理特性,我們此前並未知悉。」在他們眼中,研究靈媒的目的不在顛覆、否決科學,反而是意欲拓闊科學的疆界。許多論述現代世界的人,都認為現代化的出現,在於人們不再相信萬物有靈,拒絕承認鬼魂惡魔依然存在,而科學正是否證的方式,從數學物理的興起開始,宇宙被視作發條機械,可自行運轉,不再需要神祇鬼魂驅動。

有趣的是,許多我們今日奉為理性桂冠的科學家,本來就與魔法脫不了關係。笛卡兒的哲學想像,也有其玄秘根源,一方面他曾涉獵卡巴拉和玫瑰十字會等秘教,文本也沿用許多秘教主題,甚至笛卡兒所論的思考方法,也只是將某個秘傳的傳統發揚光大。奠定現代物理基礎的牛頓,也是秘教狂迷,執迷於煉金術、賢者之石等,並花了不少時間於聖經中尋找密碼,經濟學家凱因斯就曾表示:「牛頓不是理性時代的第一人,而是世上最後一位魔法師」。相對於前述的進步觀,科學與魔術其實更多時候互相混雜,對於許多「科學家」而言,他們甚至更願意宣稱自己是「魔法師」,化學家與煉金術士僅一線之差。不過,對渴望產出現代論述的人來說,這些事情均被擱置一旁。

培根:將魔法淨化成科學

常被稱作「現代科學之父」的弗蘭西斯·培根,正是提出科學實驗方法論的一大推手,也是啟蒙時代的代表人物。他的名言「知識就是力量」,後人將之理解成,具備知識的人類,可以成為自然的主人,肆意統治,最終令世界祛魅。霍克海默及阿多諾所著的《啟蒙辨證法》,開宗明義就指出啟蒙旨在祛魅,並從培根開始批判,指他的想法最終使人類奴役自然,開發科技,從而有系統地進行剝削,人類只會從自然學懂如何全面支配自然與他人。不過,培根卻將自己視為煉金術士,曾試圖煉化金屬,書寫時主要以秘術典籍為中心,也將一些魔法師如阿格里帕(Cornelius Agrippa)所描述的魔法視為假定。因此,Josephson-Storm認為,培根正好體現出祛魅說的弔詭之處。

與其說,培根旨在發展現代科學從而祛魅,Josephson-Storm指出他更是要構成一種已受淨化的魔法。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他以魔法來論述自己的實驗方法論。魔法在他看來「是一套從隱藏的形式獲得知識,加而應用從而成就神妙行動的科學」,而且魔法「旨在將自然哲學從各式混雜的推測召回,改而建立強大的作品」。因此,魔法於他實在是一套實用、工具性的自然哲學,與當時的經院哲學大相徑庭。除了向自然哲學施予魔法,他更希望改善魔法:「我必須於此訂明,長久被當作貶義的魔法,需要再一次重獲它久遠而光彩的意味。對於波斯人而言,魔法指的是崇高的智慧,以及對萬物普遍和諧的認知。」魔法的問題只在隱密,運用過多術語,拒絕相互合作。由此可見,培根所理解的科學,其實是一種反對秘學的魔法,他只希望有更多人認識魔法,決不是推崇祛魅。

弗雷澤:魔法、宗教與科學

作為祛魅說的核心,培根的名言「知識就是力量」其實引述錯誤。這一節只擷取了句子的一部分,原句本來討論其他異端邪說,全句為「因為知識本身實是一種力量,神透過知識知道事物」(for knowledge it selfe is a power whereby He [God] knoweth),因此整句的意思並非「知識就是力量」,而是該作「神的力量就是知識」。這節名言由是指向神的萬能,乃至人的界限,而非工具理性。對於當時的人來說,魔法之所以讓人難以接受,正是因為魔法與迷信(superstition)有關。迷信正是宗教的反面,至16世紀時,迷信指的是被誤導的信仰以及惡魔賦予的力量,之如15世紀開始的獵巫運動,巫術被視為迷信,不是因為巫術並無功效,而是指女巫誤解了力量的來源。對於新教改革支持者來說,「迷信」一詞更是與天主教徒幾近同義,將天主教與異教及巫術扯上關係。而培根也是在這種語境之下採用「迷信」一詞,除了視之為正統宗教的反面,更將之設為自然哲學的反面。因此,培根將魔法去妖魔化時,正好也將宗教-迷信的對項,與科學-迷信的對項連結在一起。

社會學家認為,祛魅指的是從魔法到宗教再到科學的進程,不過這種說法其實並未如此出 現在韋伯的文本之中,反而是在另一位學者弗雷澤(J. G. Frazer)的文章裡才會找到。弗雷澤以《金枝》聞名,該書研究民間傳說,從各地的故事對照出共有元素,他也正是於此展開祛魅進程的論述,影響及後韋伯的說法。因此,社會學的祛魅論說,竟是來自英國的民俗研究,Josephson-Storm更指出祛魅的想法並非由弗雷澤獨力提出,而是早於民間傳說中已有跡可尋。在第一版中,《金枝》尚未將魔法與宗教分開,出版後他才在與友人的書信來往中,首次表述歷史是從魔法到宗教到科學的進程,他也表示了打算推動祛魅說以令宗教消亡的願望。在弗雷澤的理解中,文化的起源與宗教無關,反而是以魔法為主,不過為了與宗教區隔,他又認為古早的魔法與鬼神無關,因此他所謂的魔法實是一種自然魔法,甚至與科學相近:「對兩者來說,事件的演替同樣是完全正規而確切的,由永恆的法則所決定,其運作可被準確預視及計算。〔…〕對於懂得事物運作原則,知道怎樣觸碰秘密源泉以啟動世界龐大而複雜的運作機制的人,兩者都敞開了一個看來有無盡可能性的美景。」在他眼中,魔法正是一種原始科學,而且起源於人類思維如何自然地感知世界的方法,科學反而是魔法復歸、完美化的結果。

魔法作為域外之物

從培根到弗雷澤,Josephson-Storm均發現一個事實:祛魅說往往並無事實根據,理論含混,甚至完全錯誤;各個論者要不本身支持魔法,要不就是於不同立場之間擺盪,不懂得如何處理魔法、宗教、科學三者的關係。正因如此,後繼的人再讀他們的典籍,同樣會讀出截然不同的結論,一派可以將整個祛魅說精簡完善,如佛洛依德、韋伯、阿多諾等人,構組名為「現代性」的概念,另一派卻也又可以從中讀出魔法的復興,正如近代的神秘學家克勞利(Aleister Crowley),正好以《金枝》為基礎,設計出現代的泰勒瑪(Thelma)魔法系統。

Josephson-Storm認為,現代性的論述之所以將魔法撇除,其實是因為宗教及科學的對立。科學透過將自己與宗教對比,劃出自己的疆域,視宗教為非理性的信仰系統,而宗教則成了科學的負像,劃定了科學的邊界。另一邊廂,科學與宗教各自又與迷信對比,從而確立自身,因此當宗教與科學雙雄對立,魔法和迷信這些概念就成了第三項,備受排除。同時從屬宗教和科學,以及同時不屬於宗教和科學的事物,統統被歸類到魔法的名銜底下,再以祛魅化清除乾淨。

透過追溯一眾思想家的文化歷史,Josephson-Storm清楚勾勒出祛魅說的形成過程,並從中揭示不少弔詭之處,使祛魅說再難站穩陣腳。誠如拉圖爾《我們從未現代過》所示,Josephson-Storm要我們思考的,正是「我們從未祛魅過」,並闡述了整套運作的邏輯,強制要求所有以現代性為基礎的學說重新審視自身。唯有接受一切皆是神話,我們才能一步一步地,將知識好好發展下去。

(原刊《Sample 樣本》第九期〈魔術師的秘密道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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