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打開電源,首先聽見的,往往是一串雜訊,唯有調整頻道,在雜訊之間搜索出微弱但確切的訊號,才能從云云的電波干擾中尋得一縷意義。收音機也許不再是什麼令人驚異的科技了,然而無線電科技發展初期卻蔚為風潮,標誌了一個時代:大眾終於有機會選擇接收的訊息,並將自己的話語傳播出去。對於英國小說家湯姆·麥卡錫(Tom McCarthy)而言,無線電的收發過程饒有深意,甚至直通今日的網絡科技,值得一再思考。在他眼中,文學寫作如同無線電,是一組傳訊科技,這一種看法到底如何理解?

談論麥卡錫,往往從他第一部作品《殘餘地帶》(Remainder)開始說起。這部小說的文稿,早於2001年寫定,卻遭各大出版社退稿,直至2005年才由小型出版社Metronome Press印行,印量僅750本,於藝廊和博物館擺售。然而,小說竟旋即售清,受各大文藝及主流媒體追捧,隔年才重新出版。Zadie Smith指這部作品是十年來英語小說的一大巨著,更可能開創了小說寫作的新流。及後,麥卡錫的作品如《C》及《撒丁島》(Satin Island)均入圍了英國曼布克奬的決選。除了小說作品,他也陸續推出了評論集、散文集等,比如《丁丁歷險記與文學的秘密》(Tintin and the Secret of Literature)、《傳輸與個人混音》(Transmission and the Individual Remix)、《打字機、炸彈、水母》(Typewriters, Bombs, Jellyfish: Essays)。與其他小說家相比,麥卡錫的學術貢獻似乎更為顯著,也能解釋他的小說寫法。到底這個作家有何能耐,足以被稱作小說寫作的新流,開初卻又會屢遭退稿?面對當前的世界,為何這位作家值得特別注意?

交疊的物質迴圈

環顧麥卡錫的小說作品,有些關鍵詞是會反覆出現的:重複、傳訊、網絡、訊號、循環、迴圈……這些字詞正好讓我們可以概覽麥卡錫的關注——與交流、溝通、傳輸相關的概念。這種讀法,首先強調了麥卡錫對電訊技術(telecommunication)的興趣,也即今日社會賴以發展的基礎條件,卻同時涵蓋了遠超於科技範疇的事物,橫越多個領域。收音機這項物件,正好設置出這些字詞的意義範圍:摩斯密碼將重複、訊號、循環等概念串連,收音機的雜訊與訊息勾勒出傳訊和溝通的基本條件……然而,麥卡錫到底如何在小說裡呈現這些事物交錯的網絡?

2010年出版的《C》,是麥卡錫第二部正式的長篇作品,當中的故事正正以無線電科技為主軸。小說以20世紀初為背景,追隨主角塞奇(Serge)的成長歷程,塞奇的父親開了一所聾人學校,專責教導孩童如何運用呼吸器官組成字詞,道出句子,他同時醉心於無線電廣播科技,研究無線通訊,對於交流、溝通、傳訊有異常的執著。因為這個成長背景,令塞奇自小活在無線電的雜音之中,時與嗡嗡聲及劈啪聲作伴,而父親教導聾人練習說話,更是要他們將音節逐個抖出,把語言拆解成各項碎散的單位,字詞因而失卻意義,只餘下靜默與發聲的樣式反覆出現。

麥卡錫的每一部小說作品,可說是分別敘述一套橫跨不同範疇的連結網絡。這一種理解,凸顯了麥卡錫的機器面向。在這裡,機器並非僅僅是一組金屬製成的繁複工具,而是一個能使不同質的事物在其中交匯的場域,各項事物在其中駁通、組裝,變異成另一物。在《C》裡,這一套機器接通了電訊、空氣、呼吸器官、聲響、語言、訊息,將之組裝、拼合,成為傳訊的基本條件。無論是無線電的運作原理,聲音與語言的構成,以至訊息傳輸及廣播,統統以重複及差異、雜訊及訊息這兩組概念貫通,再難以分成不同範疇的事物。推以廣之,這些關注的着眼之處,正是對物質如何搭成網絡的考量,與某種唯物主義相通。

在另外兩部作品裡,物質及其迴圈的關注同樣是關鍵。《殘餘地帶》的主角因高空墮物受傷,失憶之餘,腦部控制身體右側的神經也受損害,這次意外卻也令他獲得巨額的賠償金。由於神經受損,他必須接受物理治療,重排神經,讓大腦學習以其他神經通道取以代之,重新理解所有動作。例如,做每一組動作之前,主角必先在腦內一再預演整套動作, 預想關節、肌肉、韌帶之間的旋動與協調。由此,就奠定了主角的思考模式:先有理解,確定目標,每一個行動兜過大腦繁複的迴路後,才可掌控。

這重機制,既使他抗拒不理解的事情,也令他覺得自己的動作是二手、衍生的,沒法想到做到,與現實生活隔了一層。某天,他出席派對時,在洗手間裡看見牆上的一道裂縫,突然記起一截喪失的記憶片段,決定用賠償金重演這一段記憶——往回憶裡追溯,看自己如何曾與身邊的環境混成一體。與數百位工作人員排演數月後,他終於按着記憶的場景重演了一次,一切剛剛好,與回憶無異,他終於與世界重新接軌,一股酥麻感從脊椎底部一路向上竄,身體有若浮空。然而,小說及後又提到,這種酥麻的快感,原是由內源性鴉片肽引起,乃身體自行產出的鎮痛劑,用以平復創傷,卻也會令人有歡快的感覺,甚至因而上癮。為了這種快感,主角一再追求更大的刺激,要求重演的場景也越發宏大,甚至希望重演銀行劫案,最後更擅自改為真槍實彈上陣,於現實上演,終於釀成大禍。

由此可見,麥卡錫所寫的迴圈,其實有多重層次,一方面指明了重複的樣式,繪定反覆出現的重演場景,另一方面,這種迴圈也有物質的根據,主角渴求重演場景,實是為了釋放體內的化學物質,神經迴路、荷爾蒙迴路、精神創傷的心理迴圈,統統因此而疊合起來。於此,迴圈如同機器,使不同質的事物在其中交匯、駁通。麥卡錫所強調的,往往是不同的物質如何橫越疆域,令不同的物質得以接合,互相影響,從而推向更新穎的事物,而不是拆成細份單獨處理。

2015年出版的《撒丁島》,則把視角帶至現代社會的資訊科技世界。主角人類學家U.受僱於一所公司,為客戶提供文化洞見,研究消費者的日常生活,從中檢視內在的社會邏輯,讓客戶更有效地包裝自己的產品,換言之,則是為生產商及消費者提供購物的意義。除此以外,公司也另有任務,要求他寫出一部統合本世紀人類生活的大報告(The Great Report),試圖為人類的行為賦予終極意義。因着他的人類學訓練,U.試圖接收環境中充斥的雜訊,從各種事件之中尋覓相互的連繫,研究重複發生的現象,以一整部小說的空間探討大報告的可能與不可能。在《撒丁島》裡,這台機器把資訊、互聯網、交通及物流網絡與人類的(語言及人生上的)意義鏈駁連,將人類置入瞬息萬變的訊號海洋裡,作勢要從中尋出可以解釋一切的規律。

由此可見,麥卡錫的作品,似乎有某種整體的路向。從《殘餘地帶》到《C》及《撒丁島》,層層相疊的迴圈各有聚焦之點,從一個人的喜樂,慢慢擴大,到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又或整個世界的溝通,再行檢視整個世界的網絡。

混音詩學,或作者的工作

麥卡錫似乎有種傾向,會先行預演自己小說的題目。在2006年推出的《丁丁歷險記與文學的秘密》中,就以漫畫《丁丁歷險記》為例,深挖丁丁身為記者為讀者帶來的故事,其中最深入討論的題目正是交流、傳訊,彷彿正好預習了《C》裡處理的各種議題。

假如我們接受,麥卡錫的文學觀乃由無線電科技的問題意識發散而來,這到底有何含義呢?我們不妨先從引用和致敬說起。在小說作品中,向其他文學作品致敬的例子比比皆是。較明顯的,如同《撒丁島》,以一句「叫我U.吧」介紹敘事者,如同《白鯨記》著名的開場白「叫我以撒馬利。」較不着眼的,則有如《殘餘地帶》中主角執迷地將記憶場景一再重演(re-enactment),正好對應巴拉德(J.G. Ballard)的小說《超速性追緝》(Crash)裡,那些因車禍而發掘到新的快感,從而一再重演車禍的受害者。除了向文學文本致敬,也不難發現小說有歐陸文哲理論的滲透痕跡。比如,《C》裡面經常以字詞的變形與滑移,造成溝通的失調,對應聾啞人士發音上的失誤,卻也在這種意義的跳接上向新穎的領域延展開去,正如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所論的符號遊戲一般。而《撒丁島》裡作為人類學家的主角,也不諱言地拋出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德勒茲(Gilles Deleuze)等思想家的名字,將他們的理論融入自己的論述中,為產品生產意義。這些引述和致敬,不僅是興之所至,倒是勾勒出一套可以賴以理解的脈絡,讓讀者按之解讀。麥卡錫的角色形同DJ,將不同的片段排列播放,肆意混合,組成自己的節目。

相較小說作品,麥卡錫的散文及評論作品,比較放膽使用理論去串連起內容。在這些地方,我們比較容易看出他為何如是。在《丁丁歷險記與文學的秘密》中,他援引了塞荷(Michel Serres)對通訊和溝通的思考,同樣也借阿伯拉罕(Nicolas Abraham)和托洛克(Maria Torok)對佛洛依德的經典個案狼人的研究,開展對密室(crypt)一詞的討論,探索《丁丁歷險記》裡諸個墓室的含義。可以說,他始終以法國哲學為重,甚至將之移植為小說的內容。前述佛洛依德的病人狼人,是一套與家庭相關的精神分析個案,狼人不過代號,病人真實的名稱則為Sergei Pankerjev,正好與《C》的主角塞奇名稱相近,而且小說主角的姊姊蘇菲意外喪生,令塞奇陷入哀悼,與狼人個案的病史如出一轍。於是,我們也可以把《C》視為以小說方式將狼人個案隔世重演的舉動。若是如此,小說除了將理論化作廣播劇以外,到底有何建樹?引用舊有討論,除了能帶入脈絡,也能向新方向發展。在《C》裡,crypt一詞正正成了關鍵,同時包攬了雙重意思,既意謂密碼的操作,也指向地窖墓穴,死亡與訊息就此凝縮於一詞,向與死者對話的降靈會駁去,成了小說最為隱蔽的核心,收藏在無線電傳訊的encryption與decryption之間,秘而不宣。麥卡錫的做法不僅為了理論,也將之接入無線電通訊的科技歷史,令本來的故事重獲新生,輔以更為龐雜的意涵。

在《傳輸與個人混音》中,他就曾經表示,自己的作品常被媒體標籤為「概念性」,他卻認為,假如一位作者標榜自己的寫作與理論無關,其實只是代表他們屈服於狹義的人文主義,以及其對自我的概念,即認為語言正是人表達自我的手段。這種看法與文學的歷史有誤,而且結果只能成就平庸的商業作品。麥卡錫認為,文學的任務正正就是傳訊,是語言透過我們說話。如布朗修(Maurice Blanchot)所言,書寫的核心,就是向衝動降服的時刻,這種衝動正正來自與自身無關的靈感,也就是說,書寫的源起無處可尋,並非出自作者的內在。對麥卡錫來說:「作者〔…〕不是原初的說話者:他/她是一個聆聽者。不是漫不經心的聆聽者,倒是過分入迷,對這項工作專心致志,直至他們自己,以至工作本身,也湮滅消散。」如此,如同無線電轉發器(radio repeater),作者負責從語言和文學史接收資訊,再以更大的強度發送出去,職責正正如同「一個收信器、調控器、轉發發射器:一個混音器(remixer)」。

由此可見,麥卡錫的文學觀正是一種混音的重複詩學。無論是小說抑或評論,他往往能將經典的文學作品重新解析,使久遠而來的聲音再度重播一次,卻又緊緊扣連於當下的時代意義,形成嶄新的理解。德希達談重複,說重複的法則正是如此:重複的事物必然是相同的(same),卻不會是同一的(identical),皆因每次重複,起源也會摺入自身,消失於深淵之中。德勒茲談重複,則認為只有在重複之中才能見證真正的差異,而真正的重複才能開往嶄新。這兩種重複的理解狀似矛盾,前者通向消失,後者開往嶄新,兩者卻恰恰在麥卡錫的文學實踐之上同時得到印證。偶爾通往雜訊,時而成為訊息,這樣的矛盾特性,正好令每一次傳訊都留有驚喜之處。在雜訊之海中覓尋訊號,將之放大、重新播放,正是文學、溝通與傳訊科技的共通之處,在此麥卡錫並無特別地位,無非是一位對傳輸有意的狂熱分子而已。

(原刊《Sample 樣本》第十一期〈親愛的乘客,我們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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