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變遷確是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問題倒是,如何將這個訊息大力宣揚,推動民眾、企業及政府積極實施解決方法?在科學家和記者以外,文學人於此有何作為?

科幻作家巴拉德(J.G. Ballard)曾有「隱形文學」一說,意指比如「公司報告、專業期刊、技術手冊、通訊、市場調查報告、內部文件」等的文本,以數據、資料的形式存在,匯成訊息之流,走入媒體報導,以至一般人的對話之中。在二〇〇五年,作家麥克法蘭(Robert Macfarlane)就在《衛報》的報導中,援引「隱形文學」的說法,討論與氣候變遷相關的文學作品。當時,他指出,相對因反核而衍生的三千多部文學作品,氣候變化反而只以「隱形文學」的形態出現,並未產出相當的文藝作品。面對迫在眉睫的暖化問題,他認為文學會是其中一種路徑,讓人們能夠辯論、感知、溝通氣候變化的前因後果,並構想出這類作品的可能形式。

時至今日,與氣候變遷相關的文學作品陸續湧現。從大名鼎鼎的國際作家到網上的同人作者,都推出了相應的作品,要不影射,要不正面回應環境問題,作品數量之多,甚至分裂成多個取向各不相同的流派或文類。單看英語世界中備受重視的長篇小說獎項布克奬二〇一九年的入圍名單,我們已可發現兩部與氣候問題相關的作品(包括約翰·蘭徹斯特的The Wall,而瑪格麗特·愛特伍備受期待的《侍女的故事》續集The Testaments相信也會正面回應),顯明氣候問題已漸漸走入文學界的焦點。不過,既然「隱形文學」對氣候問題往往是以資料、數據為主,闡明全球暖化的實際影響,那麼文學作品到底又能如何參與整個討論,作出怎樣的貢獻?


Cli-fi

在二〇〇〇年代,一位居於台灣的記者布魯姆(Dan Bloom)決定將一眾回應氣候問題的文學作品歸入一個文類,並將之取名為「氣候文學」(climate fiction,簡稱cli-fi,讀音與科幻小說簡稱sci-fi相近)。及後,於二〇一三年,美國的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ational Public Radio,NPR)以一段長約五分鐘的報導介紹,並推出文字報導,結果引發網上瘋傳,其他大型媒體也撰寫專文報導,cli-fi這一個稱謂就此廣泛流傳。屬於cli-fi的作品也日漸增加,按照特雷克斯勒(Adam Trexler)於二〇一五年推出的論著《人類世小說》(Anthropocene Fictions)所說,他在爬梳英語世界的出版資料後,統計出當時有逾150部氣候文學作品,數字也在增長當中。

Cli-fi這一個文類,將具警世意味的小說與電影集合起來,展示出氣候變化對人類社會帶來的災難性影響。對於布魯姆來說,這些文化產品有助發放環保訊息,引起大眾關注。因此,按其原意,cli-fi具有某種說教意義,借助文化的廣泛流傳,宣揚改善環境、對抗全球暖化的訊息。正因如此,cli-fi作家必須面對一些問題:如何將科學資訊滲進文本,而又不覺突兀?如何讓小說擁有自己的文學空間,而不淪為宣傳工具?比起科學報告,小說的載體為何別具意義?更為重要的是:氣候變遷到底對小說的形式有何要求,策動怎樣的形式或敘事創新?

實際上,cli-fi與科幻並不相同,並無所謂文類上的慣例。普遍來說,只要題材涉及由人為因素而起的氣候變遷,無論是否支持全球暖化的說法,均可被歸入cli-fi之中,比如暢銷作家麥可·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描寫環境恐怖分子的《恐懼之邦》(State of Fear),即使內容質疑全球暖化的真確性,也同樣被視為cli-fi作品之一。相對於此前的生態批評,cli-fi對天氣及氣候問題則更多着墨。另一邊廂,我們也能發現,cli-fi大多屬於類型作品,橫跨科幻、驚悚、恐怖等文類。正如氣候問題本身也是涵蓋多重範疇的現象,cli-fi並未囿於單一文類,許多時候更溢出、挑戰了文類本身的慣習。

科幻小說善於推測未來科技,幻想一個更美好的社會,全球暖化的問題卻令這種樂觀的想像難以生效。懸疑小說中的主角常會駕駛名車、乘坐飛機,但在氣候文學中卻不可能有這些舉動,而即使小說中的疑局橫跨多國政府,牽涉多少商業機密,也難以在最後將所有全球暖化的成因歸結,把引起氣候問題的責任扣在某位反派角色身上。這些類型小說的特點,既有協助小說建構意義的作用,卻同時在面對氣候問題時遭到瓦解,必須改動敘事的方式。氣候變遷的龐大現象,可說直接推動了小說形式的創新。

如是,這種氣候文學,或特雷克斯勒所提倡的標籤「人類世小說」,到底有何「用處」?一方面,小說不一定需要將科學發現生硬地報告出來,小說家也不一定以社運人士的身份自居。在颶風桑迪吹襲美國並造成嚴重損害後,利茲(Nathaniel Rich)正巧出版了小說Odds Against Tomorrow,封面正是紐約被海水淹沒的畫像。他曾於訪問中指出,小說家不需負上書寫全球暖化的責任,「不過,我認為小說家應該寫出這些事情對人類心靈的影響——簡單來說,就是把當代狀況書寫出來。」「為了改變人們態度而寫的小說有一個名字:宣傳(propaganda)。許多環保小說都因為這種衝動而受害,正因如此,這些小說弔詭地無法真正影響大眾。小說家可以做的就是,試圖搞清楚這些龐大而常常是抽象的公共議題,到底如何與我們的內在生活交錯。」正是透過敘事的力量,小說能夠將環境問題的感官體驗勾勒出來,展現人們如何應對氣候轉變,無論那是以突如其來的災難呈示,抑或是每日逐漸變壞的長期窘境。

另一方面,由於氣候問題本身也是人和物之間相互交錯而產生的複雜效果,cli-fi作品除了包攬人們的個體體驗,同樣也強調了不同的物在氣候變遷中的角色。當小說裡面融入了受影響的相關物件,比如天氣、汽車、氣象預測模型等等,自然就會令文本及讀者走向氣候變遷的語境。正正因為人類世的影響如此龐大,可以想見,氣候文學的特點或會在未來的小說作品越加顯現。

《天堂的車床》/勒瑰恩The Lathe of Heaven, Ursula Le Guin)

按照人們對cli-fi的理解,第一部公認為cli-fi的小說,可追溯至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於一九七一年出版的小說《天堂的車床》(The Lathe of Heaven)。小說設於以一九七〇年代為藍本的二〇〇二年,當時中東地區有大規模戰事,同時世界被全球暖化所害,是首部直接提及人為溫室效應的小說。小說的主角發現自己的夢境能夠影響世界,只有他能保有多個世界的記憶,而全球暖化所帶來的災害世界,只是他夢境之一。這種能力後來為奸角所用,意圖掌控世界,導向多重的平行宇宙。在《天堂的車床》及同期幾部小說出版後,大概要到一九八〇年代,才再有新一波關注氣候議題的文學作品。

《追日》/麥克伊旺Solar, Ian McEwan)

假如石油正是太陽能量的儲藏,並由此衍生出全球暖化問題,那麼能源如何在生物鏈之中傳遞同樣是cli-fi需要處理的問題。麥克伊旺(Ian McEwan)於二〇一〇年出版的《追日》(Solar),正正將人類與能源的關係勾勒出來。小說主角是一名榮獲諾貝爾物理學奬的科學家,但性格並不討喜,中年時已無甚研究成果,後來一位研究太陽能收集的同事意外在主角家中死亡,主角結果盜走了同事的研究成果,意圖成為太陽能大亨。在整部小說中,可見主角不太介懷科學研究,內容反而集中描寫了主角的食欲及性欲,比如主角每餐的飲食及其影響,又或主角的種種外遇經驗。這種寫法一方面凸顯了私欲如何影響全球福祉,將往常科學家救世的完美形象打破,還原成貪婪、自戀、縱欲的人物,另一方面也強調了人類的生理需求,因進化本能而必須進食、繁殖,而這種傳續恰恰仰賴於太陽所給予的能源。在訪問中,麥克伊旺提到,《追日》成書的契機出現於二〇〇五年,當時他與一眾文藝創作者夥同科學家到極地探察全球暖化的實際效應,他發現這班科學家本來還在殷切地討論扭轉地球命運的可行方案,結果在隔壁房間更換極地裝備時,卻對其他同事展示深深的不信任,懷疑旁人盜走了自己的鞋子。「我就明白了,一切都事關人類的本性。要書寫氣候變化,就得通過人性。」

《複眼人》/吳明益The Man with the Compound Eyes, Wu Ming-yi)

於二〇一一年出版的《複眼人》,源於一單新聞。作家吳明益從報紙中讀到,太平洋上有一個飄流的垃圾渦流,並由此開始構想,將本來的短篇小說〈複眼人〉擴充成一整部長篇小說。小說中出現了兩座島嶼,包括虛構的瓦憂瓦憂島及真實的台灣島嶼。故事描述,按照瓦憂瓦憂島民的習俗,次子都需被送出島外,保障島內資源,而阿特烈在這次航海中僥倖存活,擱淺於巨大的垃圾渦流之中,及後與渦流一同撞上台灣東部海岸。楊照在為《複眼人》撰寫的推薦序中,就特別提到災難奇觀的限制,一夕之間的災難容易令人動容,卻未必能夠呈現「主要的現實」,因為環境的毀滅反而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沉默、安靜、普遍、無所不在」。而吳明益的《複眼人》則將垃圾渦流衝擊台灣東岸的災難奇觀以不溫不火的方式處理,反而強調了,即使災難來臨,「人們畢竟還是只能以一種日常庸俗的態度對之」。這種日常庸俗會使人對環境「反覆憊懶」,並影響人看待其他事物的方法。面對即將來臨的災難,分秒逐步蠶蝕的災難,我們應該以怎樣的方式時刻警惕?

《飛行軌跡》/金索沃Flight Behaviour, Barbara Kingsolver)

全球暖化除了影響人類,更是一場龐大的生態災難。在二〇一二年推出的小說《飛行軌跡》(Flight Behavior)中,一位居於鄉郊農莊的婦人狄拉羅比雅對自己的婚姻並不滿意,正要與外遇情人見面時,在山谷之間突然瞥見一大片橘紅色的翻滾火焰,她後來才知道,那原來是數百萬隻的帝皇蝴蝶因氣候變遷而遷徙的現象。一位昆蟲生態學家來到農莊,發現這些帝皇蝴蝶因為污染及環境問題,偏離了正常的飛行軌跡,改而棲居此處,也許沒法熬過冬天。科學家將狄拉羅比雅聘為助手,開闊了她對氣候變遷等問題的眼界。這群蝴蝶將氣候問題帶入了農莊,拽進狄拉羅比雅的生活之中,把本來顯得極為遙遠的議題拉近,透過她與科學家之間的對話,讀者能夠更易理解全球暖化所帶來的影響如何扣連生活。作者金索沃本來也是一位生物學家,透過這種農莊設定,科學知識得以順暢地連結到小說角色的脈絡之中,變得可觸可感。在訪問中,她表示自己希望開啟對話,將鄉村和城市、科學家和非科學家、保守和進步派的人連結,「一定有另一種方法,能夠把這個世界的科學真理帶給民眾,而這種方法也不是以高人一等的心態表示,啊,假如你知道事實就好了。假如你知道我所知道的事,你就會是個聰明人了。這種做法並沒成效。」如何把訊息好好傳遞,正是將氣候議題帶入文學創作時必須注重的地方。


石油小說 Petrofiction

現今的一切環境問題,幾乎都能連結到石油這一物料上。按照當前的石油生成理論,古代動植物的屍體埋藏於地層之間,在高溫及高壓下形成油頁岩,再逐步退化成液態及氣態的碳氫化合物,滲進其他岩層,形成今日所見的石油及天然氣。正是因為這些千萬年以前的有機體,才成就了今日的社會發展及科技貢獻:石油除了可用作燃料,供電以外,更能生產出塑膠,工業上也是重要的潤滑劑,有助生產電子零件。缺少了石油,現代社會的物質條件大半會消失,甚至可以說,當代文化就是石油文化。不過,這種燃燒舊有資源的方式,同樣造成巨大的環境問題。碳氫化合物燃燒後會產生二氧化碳,一種溫室氣體,當大氣層內的二氧化碳含量越來越高,全球的溫度就會上升,引起極地融冰、海平面上升、極端天氣加劇等現象。

歸根究柢,這都是與能源相關的問題。太陽發放能量,由古代的植物吸收,透過光合作用將空氣中的二氧化碳轉化成生存所用的能源,繼而被其他動物取食,死後再經千萬年共同化作石油。我們燃燒石油的時候,其實正正是取用了貯備多年的太陽能源,於當下釋放。假如植物的其中一種功用是調節全球的碳循環,令大氣層內的二氧化碳水平下降,我們今日所面對的全球暖化問題,就正正出於一場過急的消耗,將舊有的太陽能量重新釋放出來,致使生態系統無法及時消化。

在文學方面,有沒有小說能夠回應石油、人類與自然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呢?在一九九二年,哥殊(Amitav Ghosh)在撰寫小說《鹽城》(Cities of Salt)的書評時指出,十六世紀的香料貿易改換了全球面貌,同時衍生出諸多高質的文學創作,相對而言,西方與中東的石油對碰,卻並未產出多少文學作品。哥殊認為,那是因為石油貿易本身的國際性及跨語言問題,致使雙方的文學作家都無法處理石油貿易的問題。不過,標籤一經提出,文學研究者自然又搜刮出一些相關作品。至二〇一二年,施文(Imre Szeman)再次沿用哥殊「石油小說」(petrofiction)的說法,並於其編輯的《美國書評》(American Book Review)中籌組專題,以書評開展石油小說的討論,內容橫跨文學小說、實驗小說、圖像小說、哲學論著等,可見這個文類已逐漸積累起相當龐大的作品群。

施文認為,這些文本的共通之處,在於它們都集中處理石油於當代社會中的重要角色,並展示出敘事的力量如何形塑我們理解、回應及參與石油的存在,將古遠的歷史和科技的未來透過潤滑劑接通。同時,這些石油小說的主題往往會涵藝整個石油採集、物流、使用過程的相關問題,包括採油的勞動問題、引發的戰爭及暴力問題、生態上的掠奪,以及政治上的貪腐情況,令讀者能夠摸索出石油的產業鏈,如何從油田一路接入我們的日常生活。比起施文,麥唐納(Graeme Macdonald)則提出一個更大膽的想法:既然石油及相關產品於當代生活中如此普及,難道不可以說,每一本現代小說都是石油小說?石油小說揭露出整個建基於碳氫化合物的社會狀況,並以生活中每一件物件的潛隱姿態物質化。如是這樣,按照麥唐納的說法,石油小說早已不僅是一個文學文類了,而是標記了整段石油歷史的時期,劃定我們與石油共生的事實。

〈加油站〉/卡爾維諾(“The Petrol Pump“, Italo Calvino)

在一九七四年,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出版了短篇小說〈加油站〉(The Petrol Pump),及後收錄於《黑暗中的數字》(Numbers in the Dark,台版為《在你說「喂」之前》)。當時正值一九七三年的石油危機,石油禁運、暫停出口,令油價上漲,同時令許多人驚恐往後將無法取得這項燃料。在這樣的背景下,〈加油站〉的敘事者從自身經歷,連結到全球的石油短缺問題。某日下午,敘事者發現周遭的加油站經己關門,直至三點才會重開,自己的汽車油量卻即將見底,如果駛出去恐怕會在半路停下,於是四出尋找油站,沿路一路思索自己與石油的關係,結果終於看見一個自助加油站,首次親手為自己的座駕填充汽油。敘事者開首一句:「我早該想到的,現在已經太遲了。」這既是指向自己忘記加油的事情,同時也是指人類對於石油的過分倚賴與當前的短缺情況。在小說中,敘事者經常在自我與社會之間跳躍,發想自己油缸裡剩下的一點汽油,可能就是整個地球裡儲存的最後一滴能源,並且感知到隨着車子的油量下降,股市也會下跌、油管中的流動減弱、油田的鑽探深入地層也只能吸出污水……一個人的體驗,就是連結整個社會的石油流動的見證。

《最後之光》/斯卡諾Last Light, Alex Scarrow)

二〇〇〇年後,喪屍電影大行其道。無論喪屍是快是慢,起因多是與某種細菌或病毒入侵有關,再透過嚙咬不斷傳染。從本來以商場為主要場景、諷刺資本及商品主義盛行,到後來規模益發龐大、轉入城景的喪屍電影及小說,大多遵從這些慣例。斯卡諾(Alex Scarrow)於二〇〇八年出版的小說《最後之光》(Last Light),則描述了一套不同的準則。小說裡,一群恐怖分子突然切斷了全球的石油基建,令石油無法出口,繼而使全球的社會崩潰,兩位主角雙雙失散,必須重覓家庭,並揪出幕後黑手。小說的主要場景英國,本地出產的食物及生產的能源數量稀少,而且在一個以即時性生產物流為主導的社會,物流渠道一經切斷,通常都沒有充足的糧食及能源儲備面對災難境況。這些因素統統令小說中的英國社會在一星期內崩潰,引致大規模的搶掠、暴力,甚至死亡。當小說主角走在空盪盪的倫敦街頭,遭餓壞的市民襲擊時,我們就能發現,這些人形同喪屍的行為,不是因病毒所致,而是因為石油所致。假如石油突然於現代社會消失,整個生產鏈將會斷裂,無法運作下去,足見現代生活對於石油的徹底依賴,並不僅僅限於對燃料及汽車文化的執迷。

《氣旋全書:與無名物質共謀》/奈格里斯塔尼Cyclonopedia: Complicity with Anonymous Materials, Reza Negarestani)

於二〇〇八年出版的《氣旋全書》(Cyclonopedia)是一部奇怪的書。按其分類,那是一部理論小說(theory-fiction),既是哲學論述,也是小說,同樣也不囿於這兩個分類。故事以中東為主題,講述一位美國女子抵達伊斯坦堡試圖與網友見面,卻收到了一疊奇怪的學者研究筆記,裡面遍佈考古學發現、秘教符號、怪異圖像,聲稱中東是一個活着的個體,而且從古至今都有一股反抗太陽的勢力默默滋長。這位學者認為,石油正是這股黑暗力量的正體,而石油也是歷史及政治論述的潤滑劑,能夠牽動諸如反恐戰爭等的地緣政治議題。假如論者於一九九二年時聲稱未有充足的文學作品,討論美國及中東的石油對碰,《氣旋全書》恰恰就置於兩地之間,以中東的土地為基礎,再以美國的語言書寫,橫跨整個石油業,將石油本身的物質性視作怪獸,寫成一部恐怖小說。由於《氣旋全書》迅速為藝術家、電影人、哲學家、小說家所擁護,二〇一一年就於紐約新學院舉辦了小說的專題研討會,翌年更將研討會的內容出版,囊括對小說的討論,及其他相關的石油文化研究,思考這部小說所開創的新流。有趣的是,好些論者也特別提到,不相信作者奈格里斯塔尼是一位真實存在的人物(正如書中那位消失不見的學者),即使他標明自己是位伊朗學者。也許,《氣旋全書》一書,正好是一條接通美國及中東的輸油管道,將中東石油的神秘意味及哲學意涵挖掘出來。


太陽龐克 Solarpunk

除了cli-fi的大標籤以外,也有一些取向不同的流派回應氣候議題。其中之一就是名為太陽龐克(Solarpunk)的思潮。

相對於其他同樣以龐克為名的文類,諸如蒸汽龐克(Steampunk)、數碼龐克(Cyberpunk)等,太陽龐克的特色在於對未來抱持樂觀的想像。面對當前的環境問題,太陽龐克積極尋求可行的解決方法,試圖改變地球未來,與數碼龐克內在的虛無主義不同。雖然,氣候變遷確是全球性問題,卻往往會率先影響貧困地區,那既是因為地區性問題,同樣也是由於貧困社群難以推動、興建設施應對並保護自身所致。太陽龐克所幻想的將來,正是一種更為平等的烏托邦社會,將權力重新分配,同時相信科技的力量,以自然為上,兼顧科技發展及環境保育。太陽龐克所指的「太陽」,正正代表了對未來樂觀的想像,而「龐克」的後綴則指對現今體制的顛覆,以求達致他們想像的願景。

太陽龐克的作品,往往以近未來為設定,設想出烏托邦的社會,並由這種貌似完美的社會所帶來的不完美驅動小說的引擎。為求矯正當今社會種族不平等的事實,太陽龐克較傾向呈現弱勢社群的景況,將他們置入更平等的社會之中。太陽龐克提倡採用再生能源,並由此建構起社群及科技。美學上,太陽龐克以低耗為價值,畫面常有大量陽光及植物,並呈現諸如風車、高塔等建築,承襲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維多利亞時期及愛德華時期等風格。政治上,太陽龐克雖然並無明確的政治取態,社會結構上卻傾向於社會無政府主義(social anarchism),廢除層級,爭取社會轉型,從當代的過剩經濟轉為後匱乏經濟(post-scarcity)。

究其源頭,太陽龐克的名稱早有出現,但支持者大多認為太陽龐克的起始,來自一篇於二〇一四年發佈的Tumblr帖文。帖文提到發佈者對太陽龐克的想像,抗拒傳統對未來科技幻想的美學,即外形洗練、幾何主導、白色為主的形象,改以新藝術運動為主。她也認為,在太陽龐克的社會中,由於着重環保低耗、再生能源,人們除了發展科技,更會聚焦於種植、手藝、文藝等活動。與其源頭相近,太陽龐克的討論大多集中於網上社群。於Facebook的Solarpunk群組,帖文大多是最新的科技或社群新聞,展示各地冒起的綠色科技,比如太陽能板的最新發展、各地政府減排政策的消息等。

比起一個文學文類,太陽龐克早已轉化成一套朝向樂觀未來進發的思潮,嘗試推動政策改變,研發嶄新科技,積極於現世推行務實的轉變。太陽龐克也衍生出相反的變體月亮龐克(Lunarpunk),相比太陽龐克的積極樂觀,月亮龐克則色調冷峻,偏向於秘密社群組織,與神秘學及各宗派有關,也更為接納內向、自足、自我隔離的人士。不過,在政治取向及實際行動上,兩者則分別不大。太陽龐克連結起一些積極爭取光輝未來的人士,勇於思考社會的其他形式,在解決氣候問題之餘同時尋求公平、正義;從美學探討,到文藝創作,以至掀起推動實務的潮流,太陽龐克的願景能否實現,值得拭目以待。

(原刊《Sample 樣本》第十三期〈今日天氣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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