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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失敗,被回絕、被忽視,自有戲劇化的爆發,於最後一刻呈現。而未曾明言的追求,若忽爾因第三者的介入而中斷,暗戀者無處宣洩,自會演化出變態的行徑,比如說,在愛戀對象的窗外徘徊、寫匿名的戀愛宣言、暗中以歌聲表明心跡,都不外是跟蹤狂的模式。暗戀者沒有資格闖入愛戀對象的生活,也無從放棄自己的感情,進退不得,只能守在屋外,服從惰性,裝作只需稍稍等待就能待出某種結果。於是,就在門外一直書寫、一直歌唱,哪懼風吹雨打,只執意抒情(對誰?)。他歌唱,卻不向對象直言一直守候的心聲,非因對方早已拒絕他的追求,只因自己的恐懼;他歌唱,彷彿只需繼續唱下去,愛戀的對象自會現身,自動完成他的追求。

我喜歡你,卻沒有明說,終於任別人奪走了你。不要緊,我仍會等,任你與他繼續歡欣,我會退守一角,靜靜等待。你在屋內,我在窗外,我是未被邀請的來客,只能一直在你窗外徘徊,但我安於這個位置。隔著窗子,看著你與他的愉快時光,無奈地我讓風光旖旎,沉默地我任痴心塌地,卻仍一再徘徊、一再逗留,只冀望能在你心窗一角朦朧地呈現我的愛。

弔詭在於,來來回回,不過一句:請你明白我已暗中因你傾心;要你明白,卻又隱而不說,正如為了遮掩淚容而戴起墨鏡,一如拉丁語短句Larvatus prodeo:I advance pointing to my mask,我指著自己的面具前進。也就是說,我戴著面具,正正是想你知悉我帶著面具的事實。戴上面具,本是要他人無法得知面具下的真相,然而面具的存在,卻又正正指出了面目下其實別有心意。把這個邏輯倒轉過來,就可以發現,我們特意戴上面具,都是為了提醒別人面具下另有真相。

設想一下,暗戀者就似是街頭賣唱的人,敢於對無名的群眾抒發心中的情感,克服得了表演的恐懼,卻又終究無法對歌中的對象親口訴說。之所以憑歌寄意,非因歌曲能更精準而深入地表達情感,而是源於歌曲魅惑的能力。在歌曲裡,歌者可以把情感展現得份外高尚:我不干預你現在的生活,只祈求在窗外徘徊,風吹雨打我都願為你等,這份情仍在我深心烙印‧‧‧‧‧‧這些卻無不是為了遮蓋自己的懦弱,我甘心去等、不悔恨,因為我明知那是源於自己的軟弱,源於自己舉棋不定,我卻同時心知,縱是等到了,我也未必有所行動。整套動作,彷似暗地裡向愛戀對象表白,實情不過是一場自編自導的獨白。歌者唱歌,正是要以歌唱一再延後,以不同的歌曲疊加自己的感受,永恆地佔據等待的位置。一切的創作,無非是揭露作者意圖與大眾口味的差異,無非是延擱最終時刻(真正的表白)的降臨;透過這一種自欺欺人的遊戲,暗戀者方能避免與決定、與成敗正面衝突,非關勝負、非關得失,只以永恆作為典範,自然有足夠的價值讓人等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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