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葉梓誦

Samsa in Love

他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變形了,蛻變成格里高爾·薩姆莎。

他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花了一點時間,他的眼睛才適應黑暗。天花板看來似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貨色,沒什麼特別。天花板的顏色本來該是白色的,又或者是淺淺的奶油色,可是塵埃與污漬隨年積累,顏色漸漸染得像是變壞了的牛奶一樣。上面沒有花紋裝飾,也沒有特點;沒有想表達的主題,也沒有寓意。它只符合結構上的要求,不追求更多的功能。

房間左邊的一頭有一扇高窗,卻缺了窗簾,窗框上橫著釘了好些厚板。板子之間各有約一吋的空間,不知道是否刻意為之;晨光從中穿進房間裡,在地板上投出一列列明亮的光線。窗子為什麼會被粗疏地封起來了?將有暴風雨或者龍捲風吹襲嗎?還是用以阻止其他人進入?又或者,要禁止誰人(比如是他?)離去?

他依然平躺在床上,緩緩地扭頭,察看房間裡還有什麼東西。他沒看見別的傢俱,房間中就只有一張床,他正躺在其上。沒有衣櫃、桌子、椅子;沒有畫作、時鐘,也沒掛鏡子;沒有桌燈,也沒有燈光。地板上沒有舖上地毯或絨毯,只有光秃秃的木板。牆上舖著花紋複雜的牆紙,可是又老又淡,在暗光中難以認出花紋的樣式。

這個房間,以前該是一間正常的睡房。不過,人類曾經於此生活的一切痕跡皆已抹去,獨獨剩下一張床立於房間中央。床上也沒有寢具,沒有床單、床罩、枕頭,就只有一張古舊的床墊。

薩姆莎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又該做什麼。他只知道,他現在是人類,名字叫格里高爾•薩姆莎。他又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或許睡覺的時候,有人在他耳邊悄悄告訴他了?可是,變成格里高爾•薩姆莎以前他又是誰?在此之前,他到底是什麼?

然而,他一開始思索這個問題,頭殼裡面就彷彿有一柱黑壓壓的蚊子旋舞起來。蚊群往他腦袋裡更柔軟的地方飛去,越發密集厚實,一路嗡嗡鳴叫。薩姆莎決定停止思考。這一刻,他實在無法透徹地思考,負荷太大了。

無論如何,他得要學會移動身體的方法。他不可以永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這個姿勢他可無法保護自己。要是受到襲擊,他絕沒機會倖存──比如說受猛禽侵襲。首先,他試著活動手指。手指總數有十根,長條狀,附在兩隻手掌上,每根各有一些關節,要協調它們同步移動十分複雜。更糟糕的是,他全身僵硬麻痺,猶如浸在黏稠厚重的液體裡,難以把力量送往四肢。

儘是如此,經過不斷的嘗試與失敗,時而閤起雙眼專心致志,他終於可以控制自己的手指。漸漸,他學會了如何讓手指協力合作。動得了手指後,包裹身體的麻痺感也消退了。取而代之,一股難忍的痛楚驟然襲來,彷如黑暗而不祥的暗礁在潮退後顯現。

花了一點時間,薩姆莎才察知那陣痛楚源於飢餓。他對這種狂暴的食慾十分陌生,至少他想不起有過相似的感覺。他彷彿一整個星期也不曾吃過東西,身體的中心開了一個大洞,只有空無。他的骨頭咯咯作響,肌肉紛紛扯緊,內臟不斷抽動。

薩姆莎再也受不了痛楚,把手肘抵在床墊上,緩緩地撐起身子。過程中,他的脊柱噼啪作響,聲量不大卻有點可怖。天哪,薩姆莎想,到底我在這裡躺了多久?他的身體對每一個動作都發出抗議,可是他熬過去了,集結身體的力量,終於坐了起來。

薩姆莎垂頭看看自己赤祼的身體,灰心沮喪。這具身軀可真是發育不良啊!比發育不良更甚,這具身軀沒有方法可以自衛。白皙平滑的肌膚下(只有薄薄一層毛髮覆於其上)可以看見脆弱的藍色血管;肚子柔軟,不受保護;性器的樣子滑稽,形狀古怪;四肢瘦瘦長長(手腳竟只有兩隻!);頸部瘦弱,輕易就可扭斷;頭部龐大而畸形,頂上散著一些硬髮;兩隻荒謬的耳朵如一對貝殼般外露。這具身體,真的就是他嗎?這麼一具不合常理的身體,如此容易毀壞(沒有甲殼保護,也沒有攻擊的武器),如何能在世上存活?為什麼他不是變成一尾魚,或是一朵向日葵?魚兒和向日葵尚算合理,至少要比這稱作格里高爾•薩姆莎的人類講得過去。

有了心理準備,他就把腳放到床邊,直至腳板碰著地板。光秃秃的木地板有點冷,他意想不到,倒抽了一口氣。他好幾次試著站起來,都摔倒在地上,終於成功站直,用兩條腿支撐身體。他就站在那裡,渾身瘀紫,肌肉痠痛,一隻手緊抓住床架保持平衡。他的腦袋過份沉重,難以抬起;腋下濡濕起來,性器也因壓力而收縮。他深呼吸數次,拉緊的肌肉才終於放鬆。

習慣了直立以後,他得學習如何行走。用雙腳走路近乎某種虐待,每一個動作也附帶連番痛楚。不論他如何考量,用左右腳交替前進的方法始終是如此詭異,無視一切自然的定律,而他的眼睛與地面的距離這麼遙遠,讓他感到危險,驚懼畏縮。他得學會協調臀部和膝蓋的關節。每走一步,膝蓋也搖搖晃晃,他用雙手扶著牆壁,穩住身子。

不過,他知道自己不能永遠留在這間房間裡。如果不盡快找到食物,飢餓的肚子會吞噬自己的血肉,他將不復存在。

他蹣跚地往門前走去,每步也抓著牆壁前行。整段路程彷彿花了好幾個小時,雖然他沒有方法量度時間,只能以痛楚丈量。他的動作笨拙,步履慢如蝸牛,不倚著其他東西就沒法向前走。他只能期待,走到街上的時候,別人只會視他為傷殘人士。

他抓住門把,向後一拉。門一動不動。向前推,也是一樣。之後,他把門把向右轉,再向後拉。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半。他從門縫中探頭出去,看看外面的環境。走廊空無一人,安靜得像是海洋的底部一樣。他伸出左腳,踏進門道,一隻手扶著門框,把上半身擺往外面,再把右腳踏出去。他雙手貼在牆上,沿著門道緩步地走。

包括他剛剛穿過的門,走廊裡共有四扇門。每一扇門也是同樣的式樣,用相同的深色木料製造。門後到底藏有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他渴望把門逐扇打開以求真相。也許,這樣他才能逐漸理解,他現在身處的神秘處境,不然也至少找得到某些線索。結果他只在門前經過,儘量不發一聲。比起滿足好奇心,他更需要填飽自己的肚子。他得找到大量的食物才行。

現在,他知道該去哪裡找尋了。

只要跟著氣味走就可以了,他想,一邊用鼻子嗅著。空氣中微細的粒子向他飄送而來,那是熟食的香氣。鼻子裡的嗅覺感受器收集資訊,往腦袋傳去,令他的期望如此鮮活,渴求如此暴烈,內臟彷彿被一位老練的拷問者慢慢扭成一團。唾液溢滿口腔。

要到達香氣的根源,他先要走下一段陡峭的樓梯,總數是十七級。在平地上行走已經艱難,要安然走下那些梯級,可真是惡夢一樣的經歷。他雙手抓住欄杆,開始爬下樓梯。他的腳踝瘦弱得很,幾乎要被渾身的重量壓彎,整個人差點就摔到樓梯下面。

那麼,走下階梯時薩姆莎到底在想什麼?多半是在想魚兒和向日葵。如果我變成了一尾魚,或是一朵向日葵,他想,我就可以平平靜靜地過一輩子,不必費力沿著梯級爬上爬下。

走完整段樓梯,薩姆莎便站直身子,鼓起剩餘的力氣,一跛一跛地往誘人的氣味走去。他經過天花很高的大廳,踏進飯廳大開的門口。食物都擺放在一張巨大的橢圓形餐桌上。桌邊共有五張椅子,卻沒有別人的蹤影。一碟碟食物蒸起縷縷白霧。餐桌中央放著一個玻璃花瓶,裡面插了一打百合花。桌上共放了四人份的餐巾與餐具,似乎沒有人用過。一切看似數分鐘前還有人坐在這裡吃早餐,卻有一些始料不及的事發生了,使他們趕著離去。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到哪裡去了?或是他們被帶到什麼地方?他們會回來繼續吃早餐嗎?

不過,薩姆莎已沒有時間一一細想這些問題。他一下子跌坐在最近的椅子上,徒手把搆得著的食物都抓起來往嘴裡塞,完全不理會桌上的刀叉、匙子與餐巾。他把麵包撕開,一片片放進口中,不加果醬或牛油就馬上吞下,把煮熟的肥香腸整條扔進口裡,狼吞虎嚥地吃光水煮蛋,急得幾乎忘記了先把蛋殼剝去,又一把舀起幾手微暖的薯泥,用手指撿起醃菜。他把一切都塞到口裡一併咀嚼,就著水壼的水吞下去。不必計較味道,不論是平淡或可口,辛辣或是酸澀──對他來說也沒分別。最重要的,就是填滿身體中間的空洞。他全情投入地進食,彷彿要與時間競賽。有一次,舔舐手指的時候,他竟專心得不小心咬傷了自己的手指。食物的碎屑濺得滿桌都是,即使他不小心把碟子打翻了,落到地上碎了一地,他也不加理會。

待到薩姆莎終於吃飽了,靠在椅背上休息,桌上已經再沒有剩餘的食物了,而餐桌上杯盤狼藉,場面極為混亂。情況有如一群吵吵嚷嚷的烏鴉從窗外飛進來,大吃一番後又飛走了。唯一未被觸碰的物件,就是那瓶百合花;如果桌上少一點食物,或許他會把花也吃進肚子裡。

他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一直發呆。他把雙手放在桌上,眼睛半合地凝視那些百合花,慢慢地深呼吸,而食物則在他的消化系統裡遊走,通過食道到達腸臟。一陣滿足感傳遍全身,猶如上漲的潮水一樣。他拾起一個金屬壼,把咖啡倒進白色的瓷杯裡。刺鼻的香味使他想起了一些事,記憶卻沒有一下子出現,而是逐步逐步地浮現。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他從未來重拾現在的記憶。彷彿時間不知何故分裂為二,記憶和經驗各自迴旋於一個封閉的循環之中,交相緊隨。他給咖啡添了好一些牛奶,用手指攪拌後便喝下去。咖啡雖然涼了,卻仍有微溫。他把咖啡含在口裡一會,才小心地任它流入喉嚨。他覺得這樣使他鎮靜了不少。

突然,他感到寒冷。先前飢餓的感覺實在過份強烈,其他感覺都被遮蔽了。現在吃夠了東西,早晨的寒氣吹在皮膚上,使他冷得發抖。爐火熄滅了,發熱器看來也沒有運作。而且,他可是一絲不掛的,連鞋子也沒穿。

他知道他得找些東西披上,這樣實在太冷了。而且,如果有人出現,他赤身露體定會惹上麻煩。或許有人會敲門,本來坐在這裡吃早餐的人也可能會回來。看見他這副模樣,誰知道別人會怎樣反應。

他了解這一切。他沒有推測,也不是以理智的方式理解這一切;他就是知道,清晰無比。薩姆莎不清楚這些知識從何而來。或許,就跟剛才那些迴旋的回憶有關。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前廳。他的動作依然笨拙,但至少他可以用雙腳站立行走了,不需扶著什麼東西。廳中有一個熟鐵製的傘架,裡面放著一些手杖。他拔出一根用橡木製的黑色手杖,協助行走;只要抓著那堅固的手柄,他已放鬆不少,有勇氣前行。如果鳥兒現在來襲,他也有武器防身。他走到窗前,從蕾絲窗簾的間隙中看出去。

屋子面向一條不太寬闊的街道,街上也沒多少行人。不過,他還是發現,每一個行人身上都穿著整齊的衣服。衣服各有顏色與風格,男人與女人的穿著也不一樣。他們腳上穿了鞋子,由堅韌的皮革包裹。有幾個人的皮靴光潔亮麗。他可以聽到,鞋跟撞擊鵝卵石路的噼啪聲。男人和女人很多也戴上了帽子。行人看來都毫不在意需要以雙腳行走、遮蓋生殖器的事情。薩姆莎對著廳中的全身鏡照看自己的映像,與窗外的行人對比。鏡子中映出的人,是一隻齷齪虛弱的生物,他的肚子上盡是肉汁,陰毛上黏著好些麵包屑,就像棉屑一樣。他用手掃走污物。

對,他又想,我得找東西蔽體。

他再看看街上的景象,察看有沒有鳥兒。可見之處都沒有鳥兒的蹤影。

屋子的底層包括走廊、飯廳、廚房和客廳。就他所知,這些房間裡都沒有類似衣服的物件。那麼,穿衣脫衣的事情,必定是在別處進行的。也許是在一樓的房間裡面。

薩姆莎回到梯階,向上攀爬。他發現向上爬竟比向下爬容易得多,感到很驚訝。他抓著欄杆,攀起那十七級樓梯,速度快了不少,也不再感到過分的痛楚,不再驚怕,只需偶爾停下來歇一歇氣(只停下半响)。

或許,他算得上是好運的,一樓的房門全都沒有上鎖。只要扭動門把,向前一推,門就會打開。那裡共有四個房間,除了他醒來時那間沒有地毯又十分寒冷的房間外,其餘三間都有充足的傢俱,各有一張床,附有乾淨的寢具,一張化妝台,一張書桌,一盞掛燈或壁燈,一塊地毯或圖案複雜的絨毯。書架上整齊地排著書本,牆上也掛起了框好的風景油畫。每一間房間都有一個玻璃瓶,插滿亮麗的花朵。窗戶沒有被粗糙的木板封起,倒是掛著蕾絲窗簾,讓陽光如祝福一樣傾瀉進來。每一張床都有別人睡覺的痕跡,他可以看見枕頭上頭顱的印記。

在最大的房間裡,薩姆莎從衣櫃中找到了一件睡袍,似乎是他可以處理的一件衣物。其他的衣服他都不懂得怎樣處理,到底如何穿著,又如何披上。衣服都複雜得很:首先是實在太多鈕扣了,再說,他也不懂得區分衣服的前後或上下。哪一邊應該對外,哪一邊應該向內?而睡袍夠簡單實際,也沒有多餘的裝飾品。睡袍輕便柔軟的質料貼在皮膚上,感覺良好,顏色是深藍色的。他更找到一雙相配的便鞋。

他把睡袍套在赤祼的身體上,試了好幾次,終於把腰間的帶子繫好。他看看鏡子裡穿好睡袍、便鞋的自己,已經比赤著身子地四處走好多了。當然,這種衣著算不上溫暖,但只要留在室內,也足夠保暖。最令他高興的是,他不再需要擔心自己柔軟的皮膚暴露在猛禽之下了。

門鈴響起的時候,薩姆莎正在房子裡最大的房間(也是最大的床上)打瞌睡。在羽絨被下睡覺感覺溫暖,舒適得猶像於卵中睡覺一樣。他從夢中醒來。他想不起夢中的細節,只記得是一場舒服愉快的夢。門鈴的聲音在屋裡迴蕩,把他拽回冷酷的現實之中。

他從床上坐起,繫好睡袍,穿上深藍色的便鞋,拾起黑色的手杖,又抓著欄杆蹣跚地爬下樓梯。這一次比起第一次容易得多,不過還是大有可能會跌倒。他不能放鬆警惕,緊盯著自己的腳,沿著樓梯逐級向下爬。走下樓梯的過程中,門鈴一直在響,按動蜂鳴器的人一定是一個急躁而固執的人。

薩姆莎左手抓住手杖,往大門走去。他把手把往右邊轉動,向後一拉,大門就趟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矮小的女人,一個極之矮小的女人。她居然碰得著蜂鳴器,實在出奇。他再注目觀看,才發現問題不在於她的身高,而是她的背部駝了起來,向前永久屈曲,讓她看起來特別矮小,其實她的骨架除此以外也是正常的尺寸。她把頭髮用橡皮圈束在後面,以免散落在面上。她的頭髮是深粟色的,非常濃密。她穿著一件破舊的花呢外套,和一條鬆身的長裙,裙腳覆著她的腳踝;頸上圍著一條條紋狀的棉圍巾,頭上沒有帽子,鞋子是繫帶的高靴。她看來只有二十多歲,有種少女的味道。她雙眼圓大,鼻子細小,嘴唇向一旁稍稍扭曲,像是一彎幼細的月亮。額上兩截直直的深色眉毛,讓她看來總是一臉懷疑。

「這是薩姆莎氏的住宅嗎?」女人抬頭看著他說。然後,她整副身軀一塊地扭動,與劇烈的地震時地殼翻動的模樣大同小異。

他吃了一驚,又定下心來。「沒錯。」他說。既然他是格里高爾‧薩姆莎,這裡該是薩姆莎氏的住宅。無論如何,這樣回答也沒什麼害處。

可是女人似乎不滿意這個答案,微微皺起了眉頭。或許,她聽得出他的聲音裡有點困惑。

「那麼,這裡真的就是薩姆莎氏的住宅嗎?」她尖聲說,彷彿是個經驗老到的看門人,正盤問一個衣衫襤褸的訪客。

「我是格里高爾‧薩姆莎。」薩姆莎說,盡量放鬆自己的聲音。至少,這件事他是確知的。

「希望是這樣吧。」她說,伸手抓起腳邊的布袋。那是一個黑色的布袋,看起來很沉重,有數個地方磨出了破洞,肯定有不少人用過。「那我們開始吧。」

她沒等薩姆莎回覆,已跨步走進屋內。薩姆莎在她身後把門帶上。她站在那裡,上下打量著薩姆莎,看來他的睡袍和便鞋使她有所懷疑。

「看來我把你叫醒了啊。」她說,語氣冷漠。

「這不成問題。」薩姆莎回答。他看著女人嚴肅的神情,顯然在這種場合,自己的衣著是配搭不當的。「我為這身打扮向你致歉,」他繼續說:「是有點原因的……」

女人沒搭理他。「那麼,怎樣?」她努著嘴說。

「那麼,怎樣?」薩姆莎重複一遍。

「那麼,哪個門鎖有問題?」女人說。

「門鎖?」

「那個壞了的門鎖,」她說:「你約我們來修理。」

「啊,」薩姆莎說:「壞了的門鎖。」

薩姆莎仔細思索。可是他一專心思索一件事,那團黑色的蚊柱又再旋起。

「我沒聽說過門鎖的事,」他說:「估計是一樓其中一扇門有問題吧。」

女人怒視著他。「估計?」她盯著他的臉說。她的聲音更是冷峻,一截眉毛弓起,表示不可置信。「其中一扇門?」她繼續說。

薩姆莎察覺到自己的臉紅了。他不知道哪一個門鎖有問題,使他感到萬分羞愧。他清一清喉嚨,打算開口,卻找不到話語。

「薩姆莎先生,你雙親在家嗎?我跟他們談談比較好。」

「他們看來是出去了,有事要做。」薩姆莎說。

「有事要做?」她說,嚇呆了。「在這麻煩處處的時間?」

「我真的不知道。這天早上一醒來,大家都出外了。」薩姆莎說。

「天啊。」女人說。她嘆了一口氣。「我們已經通知了他們,今天這個時間會上門。」

「真的十分抱歉。」

女人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弓起的眉毛緩緩放鬆,看看薩姆莎左手拿著的黑色手杖。「你的腿有問題嗎,格里高爾‧薩姆莎?」

「沒錯,一點點吧。」他支支吾吾地說。

突然,女人又扭動身體。薩姆莎不懂得這個動作有什麼含意,又有什麼目的。但是他還是本能地被這一系列複雜的動作吸引過去。

「好吧,工作總是要做的,」女人放棄了,說:「去看看一樓那些門吧。我從橋的另一邊過來,穿過城鎮,越過這場可怕的騷亂才來到這裡。真的是冒了生命危險才來到這裡的。如果這個時候才說,『啊,你家裡沒人嗎?那我待會再回來』,可不太合理吧。」

可怕的騷亂?薩姆莎不明白她的意思。有什麼恐怖的變化正在發生?可是他決定不再問下去。這時候,最好避免再展露他的無知。

女人駝著背,用右手撿起沉重的黑色布袋,費勁地走上樓梯,模樣就像一隻爬行的昆蟲一樣。薩姆莎也在其後艱辛地扶著欄杆爬上去。她有若爬行的步姿引起了薩姆莎的同情──彷彿令他回想起一些事情。

女人站在樓梯最頂的一級,打量了一下走廊。「那麼,」她說:「這四扇門的其中之一應該有個門鎖壞了,對吧?」

薩姆莎臉紅了。「對,」他說:「其中一扇門。大概是走廊左邊盡頭那一扇門吧,可能。」他說,語氣猶豫。那扇門正正通往他早上醒來時那空無一物的房間。

「大概是?」女人說,聲音了無生氣,就像澆滅了的營火一樣:「可能?」她轉身審視薩姆莎的臉。

「我也不肯定。」薩姆莎說。

女人又嘆了一口氣。「格里高爾‧薩姆莎,」她乾巴巴地說:「跟你說話可真高興啊。你的用詞多麼豐富,說話也總是一語中的。」然後她的聲調轉了。「也沒關係了,就先檢查走廊左邊盡頭那扇門吧。」

女人走到門前,把門把左右扭動,向前一推,門就向裡面打開了。房間與之前一樣,只有一張床,床上放了一張骯髒的床墊,沒有任何寢具。女人想必也注意得到,卻沒有驚愕的反應。這種舉止,暗示城市裡到處都是這樣的房間。

她蹲下來,打開黑色的布袋,從中抽出了一塊白色的絨布,在地板上攤平。然後,她把一些工具拿出來,在布上小心翼翼地排列整齊,就像一個冷酷無情的拷問者,把各種殘酷的行刑工具陳列在受害人的面前。

她選了一枝中等粗幼的金屬線,插進門鎖裡頭,手法熟練地從不同的角度操作。她的雙眼因專注而瞇細,耳朵專心聆聽最細微的聲音。之後,她選了一枝幼一點的金屬線,重複先前的工序。她的神情變得嚴肅,嘴巴扭成無情的形狀,就像一柄中國劍一樣。她拿起一支大型的手電筒,眼神惡狠狠地檢查門鎖的細部。

「你有這個門鎖的鑰匙嗎?」她問薩姆莎。

「我完全不知道門匙在哪裡。」他誠實地回答。

「啊,格里高爾‧薩姆莎,有時你讓我想死。」她說。

之後,她就再不理會他了。她從布上排好的工具中選了一支螺絲刀,開始把門鎖從門上拆下來。她的動作緩慢而謹慎,偶爾停下來翻扭身體,就像先前那樣。

薩姆莎站在她的身後,看見她扭動身子的時候,自己的身體也有了奇怪的反應。他渾身漸漸滾燙,鼻孔擴張,口腔變得乾燥,吞口水時會發出響亮的聲音,耳垂痕癢。而他的性器,在此之前一直懶散地軟垂著,竟突然變硬、膨漲,在他的睡袍前頂起了一個小丘。不過,他卻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把門鎖拆下來以後,那年輕的女人走到窗前,就著木板間的陽光檢查。她用幼細的金屬線刺進門鎖裡,又大力搖了搖,聽聽發出的聲音,過程中臉色一直悶悶不樂,嘴唇蹶起。終於,她又嘆了一口氣,轉身看著薩姆莎。

「裡面的機關錯位了,」女人說:「這個門鎖有故障,就跟你說的那樣。」

「那就好。」薩姆莎說。

「不,這可不好,」女人說:「在這裡我可修理不了。這個門鎖是特別訂製的,我得拿回去,由父親或者其中一位哥哥處理。他們大概修理得到,我只是個新手──只能維修普通的門鎖。」

「原來如此。」他說。所以,這個年輕的女人有個父親和數個兄弟,一家都是鎖匠。

「其實,今天本來是一位哥哥來的,可是因為外頭的混亂他們才派我出來。城市裡到處都設了檢查點。」她又看著手上的門鎖。「可是門鎖怎樣才會壞成這個樣子?真的很奇怪。一定是有人用某種特殊的工具把裡面的機關挖出來了。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釋。」

她又扭動身子。她旋動雙臂,就像泳手在試驗一種新的泳式一樣。這個動作使他著迷,興奮得很。

薩姆莎下定決心。「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他說。

「問題?」她說,向他投以懷疑的目光。「我想像不到你會問什麼,你還是問吧。」

「為什麼有時你會扭動身子?」

她看著薩姆莎,雙唇半開半合。「扭動?」她想了一下,說:「你是說,像這樣嗎?」她示範了一次整套動作。

「沒錯,就是這樣。」

「我的胸罩尺寸不合,」她冷冷地說:「這樣而已。」

「胸罩?」薩姆莎聲線呆滯。他在記憶中找不著這個字詞。

「胸罩啊。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對吧?」女人說:「還是說,你覺得駝背的女人戴胸罩很奇怪?你覺得我們這樣很不自量力嗎?」

「駝背?」薩姆莎說。又一個字詞被吸進他身體裡那巨大的空洞之中。薩姆莎茫無頭緒,不明白她的意思。不過,他知道自己總得說句話。

「不是,我可不是這樣想。」他含糊地說。

「聽著。我們這些駝背的,跟其他女人一樣有兩個乳房,也需要戴胸罩來支撐胸部。總不能像牛一樣,任乳房邊走邊盪吧。」

「當然不可以了。」薩姆莎完全無法理解。

「可是胸罩並非為我們而設計的,有時候會移位。我們跟正常的女人構造不同,對吧?所以偶爾得要扭動身子,把胸罩的位置扶正。駝背的人有很多問題,你絕對想像不到。那就是你一直在背後盯著我看的原因吧?你都是這樣尋求刺激的吧?」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會那樣做。」

那麼,他推想,胸罩就是把胸部固定位置的裝置,而像她這樣體形的女人就叫作駝背。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東西他需要學習。

「你肯定自己不是在取笑我嗎?」女人問。

「我不是在取笑你。」

她抬起頭,看著薩姆莎。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相,他看來全無惡意。或許他只是有點蠢,這樣而已。薩姆莎似乎比她大幾歲,除了腿有點瘸以外,也好像有點弱智。不過他生於一個良好的家庭,禮節一絲不苟。再說,他看來樣子也挺好看的,只是有點瘦弱,臉色蒼白。

正是這一刻,她才留意到他的睡袍下擺拱起了一角。

「那究竟是什麼啊!」她冷酷地說:「那個地方為什麼會隆起來了?」

薩姆莎低頭看著睡袍的前端。他的器官腫漲得過分。聽到她的語氣,薩姆莎可以推想出這種情況可不得體。

「我明白了,」她吐出一句:「你想知道跟駝背的女人性交是什麼滋味的,對吧?」

「性交?」他說。又一個他不懂得的字詞。

「你這樣想,既然駝背的人本來就彎著腰肢,你從後來可沒有難度,對吧?」女人說:「相信我,到處都有像你這樣變態的人,總是以為我們駝背,自然會如你所願。嘿,你這傢伙,換換腦筋啦,我們才沒那麼放蕩!」

「你把我搞糊塗了,」薩姆莎說:「如果我冒犯了你,可真對不起。我要對你致歉,請原諒我。我沒有惡意的。我身體不舒服,很多事情都無法理解。」

「好啦,我明白了,」她嘆了口氣,說:「你頭腦有點遲緩,對吧?你的傢伙倒很有生氣呢。那可真是不幸了。」

「很抱歉。」薩姆莎再說一遍。

「不要緊,」她的聲線溫和起來,說:「我家中那四個哥哥也是無賴,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他們已讓我知道可以有多難堪。他們也只當成是一個大笑話而已。盡是一群刻薄的渾蛋!所以我說知道實情,可是說真的。」

她蹲下來,把工具放回布袋裡,用絨布包起壞了的門鎖,輕輕地放在工具旁邊。

「我會把門鎖帶回家,」她站起來,說:「告訴你父母吧。我們要麼把它修好,要麼會換一個新的。要換新的話,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既然時勢如此。別忘了對他們說,好嗎?你明白我的說話嗎?你會記得嗎?」

「我會跟他們說的。」薩姆莎說。

她緩緩地走下樓梯,薩姆莎跟在其後。他們之間的對比可十分有趣:她看來就似是以四肢爬行,而他則不自然地向後傾著走。然而,他們的步速仍是一樣的。薩姆莎竭力壓抑隆起的部分,但性器卻不肯回到本來的狀態。從後看著她下樓梯的動作,只令他的心臟跳得更快,溫熱新鮮的血液在血管內流動,而那腫脹依然頑固。

「就像我剛才跟你說的一樣,今天本是我的哥哥過來的,」走到大門的時候,女人說:「可是街上滿是士兵和坦克車。人們都被圍捕了。所以家中的男人都不敢外出。一被逮捕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回來。所以他們才派我出來,獨自穿過整個布拉格。『沒有人會留意到一個駝背的女孩的。』他們說。」

「坦克車?」薩姆莎小聲地說。

「沒錯,很多很多坦克車,上面配有大炮和機關槍。你的大炮也很壯觀,」她指著他睡袍下隆起的地方,說:「不過那些大炮更大更堅硬,也可以致命。希望你的家人都平安歸來。」

薩姆莎決定冒一次險。「我們有機會再次見面嗎?」他說。

那年輕的女人抬起頭,看著薩姆莎。「你說,你想再見我一面?」

「是的。我想再見你一次。」

「你的東西也會這樣凸起來嗎?」

薩姆莎低頭看看隆起的地方。「我不懂得如何解釋,但是這跟我的感受沒有任何關係。一定是某種心臟的問題。」

「可真不是開玩笑啊,」她說,彷彿被打動了:「你說是心臟的問題,那倒是一種有趣的看法。我可沒聽過這種說法。」

「你看,這由不得我控制。」

「也跟性交毫無關係?」

「我沒想到性交。真的。」

「那麼,讓我先搞清楚。你的東西變得又大又硬的時候,可不是因為你的思想,只是因為你的心臟?」

薩姆莎點頭同意。

「向上帝起誓?」女人說。

「上帝。」薩姆莎重複了一遍。又是一個他沒聽過的詞語。他沉默下來。

女人疲倦地搖搖頭。她又再扭動身體,調整胸罩的位置。「算了吧,上帝幾天前好像已離開布拉格了。我們就別再想祂了。」

「那麼,我還可以見你嗎?」薩姆莎問。

女人的臉上忽爾掛上新的表情──她的雙眼像是定睛看著某個遙遠而多霧的風景。「你真的想再見我嗎?」

薩姆莎點頭。

「我們可以一起做什麼?」

「我們可以聊天。」

「聊什麼?」女人問。

「聊很多很多的事情。」

「只是談話嗎?」

「我有很多東西想要問你。」薩姆莎說。

「問什麼?」

「這個世界啊,你的事情,還有我的事情。我覺得我們有很多必須說到的話題。比如說,坦克車吧。還有上帝。還有胸罩。門鎖也是。」

他倆再度沉默。

「我不知道,」女人終於開口了。她緩緩地搖頭,不過她語氣中的冷硬已不再那麼鮮明。「你的家教比我好得多。我也懷疑,你的父母發現寶貴的兒子竟然跟一個低下階層的駝背女人混在一起,會感到滿心歡喜。即使那個兒子有點跛腳,頭腦也有點遲緩。再說,我們的城市到處也是外來的坦克車和軍隊。誰知道日後的生活會是如何呢。」

薩姆莎當然不知道將來的事。對於一切,他也一無所知。他固然看不出未來如何,可是對於現在和過去,他也毫無頭緒。何謂正確,何謂錯誤?只是穿戴衣物,對他已是一個難題了。

「無論如何,幾天之後我會回來,」那個駝背的年輕女人說:「如果我們把門鎖修理好,我會把它帶回來,不然我也會拿來還給你。當然,你也需要付上服務費。你在這兒的話,我們就可以見面了。至於我們會不會好好地聊上一段時間,我可不知道了。如果我是你,我可會把那隆起的地方藏著,不讓父母見到。在真實的世界裡,暴露出那種東西可不會有人讚賞你的。」

薩姆莎點頭。不過,他不清楚怎樣才能避免別人看見。

「很奇怪,不是嗎?」她憂鬱地說:「身邊一切都在爆炸,卻還是有人會在意門鎖壞掉了,也有人盡忠職守得想去修好它……或許這才是事物應有的模樣。也許,世界崩潰的時候,我們只能在微小的事情上盡責真誠地用功,才能保持頭腦清醒。」

女人抬頭看著薩姆莎的臉。「我可不想窺探你的私事,可是一樓那個房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的父母需要這麼大的一個鎖,裡面卻只有一張床,又為什麼門鎖一壞掉了他們就為此發慌?那些釘在窗框上的木板又是什麼回事?有什麼東西被困在那裡了,是那樣嗎?」

薩姆莎搖搖頭。如果有誰,或有什麼東西被鎖在房間裡面,那必然是他自己了。不過這又有何必要呢?他完全不知道。

「我想,問你也沒用吧,」女人說:「好了,我該走了。如果晚了,他們會擔心我的。祈求我可以安然無恙地穿過城鎮吧,祈求士兵會忽視這麼一個可憐的駝背女孩,而且不會碰上變態的士兵吧。我們已經被蹂躪夠了。」

「我會祈求。」薩姆莎說。雖然他不知道「變態」是什麼意思。又或者,「祈求」是什麼意思。

女人拾起了黑色的布袋,照樣彎著腰,往門前走去。

「我會再見到你嗎?」薩姆莎問最後一次。

「如果你惦念著一個人夠久,自然會重遇的,」她邊走邊說。這一次,她的語氣真的是溫暖的。

「提防鳥兒啊。」他朝她身後喊。她轉身,點了點頭,然後往街裡走去。

薩姆莎從窗簾的縫隙中看著她駝背的身影走過鵝卵石路。她的步姿有點怪異,速度卻出奇地快。他覺得她每一個舉動也如斯迷人。她讓他想起一種水黽科昆蟲,離開水面的時候會在乾地上蹦蹦跳跳。在他看來,像她那樣行走,可比用雙腳直立、搖搖晃晃地走來得更合理。

她離開視線範圍後不久,他才發現自己的生殖器官又回到柔軟、收縮的狀態。那短暫而暴烈的膨漲在某個時刻突然消失了。現在,他的性器懸在雙腿之間,彷如某種天真的水果,平靜而毫無防備。睪丸在陰囊中舒適地躺著。他調整一下睡袍的腰帶,又坐到飯廳的餐桌旁,喝掉剩下的冷咖啡。

在這裡居住的人已到別處去了。他不知道他們是誰,只是想到他們大概是自己的家人。有些突發的事件,他們都離開了。或許他們再也不會回來。到底「世界崩潰」意味著什麼?格里高爾·薩姆莎可不知道。外來的軍隊、檢查點、坦克車──一切皆神秘難解。

只有一件事他確切知道,他想再見一次那駝背的女孩。與她面對面坐著,聊個心滿意足,一同拆解世界的各種謎題。他想從不同的角度,看她調整胸罩時如何扭動身體。可以的話,他想用手順著她的身體撫摸,觸碰她柔軟的肌膚,以指尖感受她的溫暖。也和她一起,在世界不同的樓梯爬上爬下。

只要想起她,薩姆莎就心頭溫暖了。他再不想成為魚兒,或是向日葵,又或者變成別種生物。他慶幸自己是人類。當然,要用雙腳行走,穿上衣服,可都相當麻煩。他不懂得太多事情了。可是,如果他是一尾魚,又或是一朵向日葵,而非人類的話,他也不可能體驗到這種情緒。他如此感覺。

薩姆莎坐在那裡,良久也沒張開雙眼。然後,他拿定主意,站了起來,拾起黑色的手杖,往樓梯走去。他會回到一樓,設法學會如何好好地穿上衣服。至少,這就是他目前的任務。

世界正等著他慢慢學習。♦

(轉譯自紐約客

(原載於刺青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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