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king

F:

近來又是下雨天了。城市擁擠侷促,生活也忙碌得幾近失序,是時候到外面散散步了,只管一步步地踏出去,不計較時間流逝、有甚麼工作還沒完成,只放空自己,切實地感受行走的過程。

可惜的是,前天本打算走走,來到慣常的起步點,一踏出有蓋的地方,雨又下起來了。結果我還是在雨中走了近一小時,雨越下越大,走着走着褲管都濕透了,每步也更見沉重。然而,這種天氣路上沒多少人,只有寥寥數個跑者抵着雨跑,河畔的途上彷彿就只我一人迎着白茫的天空。這條路已經走過無數次了,風景早已眼熟,河岸的景色、間中飛過的白色大鳥、偶爾在河上撐過的木舟,都在不同的天氣與季節中得到見證。是的,還是同一條路徑,就是當初你提議我們同行的那條路徑。我又曾經在這路上想通了多少事情呢?

近來讀到一本書,名叫《散步哲學》(A Philosophy of Walking),講的就是從步行這一簡單動作延伸而來的思考與實踐。步行雖然日常,在作家和哲學家的生活中,卻又隱然步成一套哲學,他們將散步融入習慣,由此又對人生在世的存在有了另一套理解。 F,走路這一個動作,你我早已習慣了,時時重複之下,是否就變得平凡,自然而然?「哲學」這些詞彙乍看嚇人,然而作者 Frédéric Gros呈現的這種步行哲學,不外是前人生活的結晶,算不上理論,也不需思辯,只用細心感受,如是哲學,則更像是某種看世界的方法,如同武術師傅從武學見證的人生道理。有散步習慣的人,大抵都會明白。

從前有位老師說,論文寫到瓶頸時,他就會到河畔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看看自然景色,過後文章自然就寫得出來了。作者梳理了好些作家的生活軌跡,也有同樣的發現,原來不少作家平素都會散散步放鬆腦袋,方會才思泉湧。像是尼采、盧梭、康德等等哲學家,如非散步,大概就寫不成他們那些傳世的作品了。看着他們因散步而串起的生命,我們不妨想一想,為何自己不多花點時間散散步?

Philosophy_of_Walking

你大概都明白的,F,我們時時在步行,在城市中穿街過巷,多半卻只為趕路,服膺於城市的節奏,早上起床趕往自己的工作崗位,辛勞後又從速回家休息,步行不過是到達一個地方的手段,此外談不上愉悅。你多久沒有散步了呢?像彼時彼地那樣,一天完結了,我們就抛下一切,沿着長長的河畔一直把黃昏走完?

書是這麼說的,散步可以帶來自由,放下工作的各樣責任與包袱,每步重新體認甚麼才是生活最基本的需要。其實生活不必太多奢求,忙碌得沒有時間散步,無法好好感受我們活着的感覺、觀看週遭的世界,這樣的生活可算本末倒置?偶爾還會想起,F,彼時當工作做得七七八八,認定這天就到此為止了,你會宣示一句:「不如去走走吧!」那樣的灑脫與自由,此時已不復見了。

不慣常散步的人,似乎都無法理解散步者的舉動:一踏上旅途,走在城市的邊緣,只能硬着頭皮完成整條路徑,中途要抵住天氣的各樣變化,身體的諸種需要,也難以補充食物和飲料。都市人大抵只見途上物質的匱乏、身體的勞累,詰問一句何苦;散步者看到的卻是一種釋放,正正是因為匱乏,才得見生活的真正需要,自己毋需再纏繞於生活的網中,不僅僅是其中的一個節點,只為促進資訊、商品的流動而存在,倒發現這些事物的重要性原來可以自主。

唯有在散步之中,我們才終於脫離速度文化的鉗制,不再在意所謂的效率,時時把時間用盡,計算怎樣用最小的資源換取最大的收益。作者重述了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故事,沒錯,正是寫了《湖濱散記》的那位梭羅,他生於工業革命的年代,早已預示未來社會只會一股腦地追逐利益,而自然則淪為賴以謀利的資源庫,於是提出了一套新的經濟學,認為我們必須區分利益(profit)和裨益(benefit)。

散步並不能帶來利益,無法換算成金額,生產不出甚麼產品,只能算得上浪費時間、能量;換個角度看,散步卻又是大有裨益的,大自然向你展現各種風光,你也得以在靜謐中探視自身。梭羅的想法不算新奇,然而他不是要我們拒絕算計,最有趣的是他提出算計必須算盡,也別把金錢當成唯一的度量。利益與裨益之間如何換算,我們又應當怎樣抉擇?決定做某件事之前,梭羅提議我們不妨問問自己,這件事是否有人可代我完成?資本主義社會中,一切以利益計算,無所謂獨特,也就是說每個人皆可替換,沒有人是重要的。然而,像散步這麼一種活動,是唯有你自己才能體驗的,無人可代你完成。F ,想起從前讀過一則佛偈,有個老和尚在烈日下翻曬蘑菇,有人問:「何不叫別人來做呢?」和尚就答:「他人非我,我非他人,別人不能體驗我的行為,我應該身體力行,體驗怎樣翻曬蘑菇。」唯有自己的親身經歷無法任人奪走, F,正如你我曾經走過的路途。

我一再重複地走在同樣的路上,風景早已眼熟,卻從未覺得沉悶,倒是因而舒心,彷彿一直重遊舊地。散步到底有何可說呢?要知道,散步無疑是單調的,不過就是一步一步走完一條路途而已,其間看看沿路景色,依樣呼吸,事後無事可言,只能說說散步以外的瑣碎事;各種拖沓、走錯的路、不經意的歷險,皆非散步的本質,卻又使之變得有趣(這天一頭白鷺飛過、龍舟隊又開始練習了、獨木舟船尾的紅燈仍兀自一閃一閃……)。然而,由始至終步行也一樣單調,這種單調卻又與沉悶相異,作者說,沉悶意謂身體靜止而思維空虛,步行雖然單調,卻有一個清晰的目的,只要繼續行走,身體自然不會服從惰性,而想法自然會浮現出來,無以制止。

F,如果你還記得,自然就會明白。我們走過的路途不就是這樣麼?是以聊天也顯得格外有趣,我總是覺得,唯有在步途中的你才願意敞開自己,才在閒話中折射出真實的你。也許,散步的悠閒才能容讓我們缷下日常的防備,逐步拽出真正的自己吧。

作者提到康德的生活作息多年如一,規律得驚人,每天必然會散步一個小時,出門的時間永遠準確,鄰居甚至都以他出門散步的時刻調正鐘錶,久而久之,人們甚至把他慣常走的路喚作「哲學家之徑」了。如果你還記得,F,大學繞着未圓湖的石磚路,名字也叫哲徑呢,石磚間的縫隙有點闊,總教人不自覺地時時注視腳下以防扭傷,然而走得多了才會知道,抬頭前看才邁得開腳步,自自然然也不會踏空,不小心翼翼才能舒心,這樣大概也算作某種哲學吧。

科技發達了,雖然我們時刻都連着網絡,卻只是永遠對着一個又一個的熒光幕,處理一堆數字或圖像,生活竟然縮成這樣的平面,腦袋不曾停轉,卻又從未得着甚麼。也許正是在散步之中、或者是午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景色的時候,才能為腦袋騰出思考的空間,容讓自己有澄明的可能,接受世界一切的恩惠。

如果人總需要某種原因才能說服自己出外散步,一如吳爾芙在Street Haunting: A London Adventure中哄騙自己必須為了買一枝鉛筆走遍倫敦的大街小巷,那就不如這樣好了,F,我一再重複同樣的路徑,就為了追溯舊日的記憶,以免你的形象隨時日悄悄褪色,讓途上的風景一再提醒過往的細節。

不知怎的,這幾天都不太幸運,一打算散步雨又下起來了,只是有時候路還是得走下去的。那天你指着路徑,這樣對我說:「不如我們沿着這條路走下去,看看盡頭有些甚麼,好嗎?」路是走下去了,不論陰晴,我卻從不願走到盡頭。這種執着,大抵也沒法換算成利益吧。

話說偏了,其實不過一句而已,F,工作累了,不如就找個晴朗的日子走走,看看記憶向你呈現甚麼樣的畫面吧。願你忙碌中仍有歇息的空間,而天色尚好。

P.S. 有空的話,不妨也讀讀作者的訪談文章吧。我喜歡他的緊張不安,作答時從未不假思索,甚至每一條問題都衝擊了他整個存在,必須極用心神才抵達某個答案。是的,或許總需要向他學習這種虛心受教的態度呢,世界經常要求我們有效率,不要顯得軟弱或遲鈍,久而久之竟無事再可以打動我們了。F,這樣不是太悲哀了嗎?我們都該有崩潰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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