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rther cover

F:

如果你還記得,我應該跟你提過吧,那年入迷於羅蘭‧巴特,他以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為起點,展開了兩年的研討班,探索戀人於情愛中的話語碎片,折射出戀愛的各樣處境,過後便寫成了《戀人絮語》一書。書的內容說得太多了,這次只想重提一下關於《少年維特》的事。

F,如果你還記得,我從大學圖書館借來的那本《少年維特》,也不僅僅是一本隨處可見的普通藏書呢。那是三聯文庫中的一冊,1999年出版,中譯本由楊武能翻譯,索書號PT2034 .C34 W35 1999。凡此不過書籍的客觀資訊,令書本變得獨一無二的,倒是別人在書裡留下的種種痕跡了。除了常會在圖書館藏書中發現的下劃線、紙沿的筆註之外,最獨特的可算是在目錄下面親筆寫下的一段文字了。

那段文字是這樣的:

I don’t wanna forget you

I’ve never change my mind that

I’ll love you forever

I don’t care how fool it is,

I will let my dream come true

I don’t care how hard it all is

quote

六行文字,兩個文法錯誤,時態混亂,幾乎可以當作proofreading的練習了。字跡潦草,好些墨痕不得不推敲良久才看出字詞,差不多只有書寫者自己才能解讀。縱使內容讓人難堪,我們卻又無從否定筆觸流露的真摯。字跡看似男性,向戀慕對象表白堅定的愛意,若以開首一句拒絕忘記看來,大抵是失意了吧,或是表白過後遭受拒絕,又或是戀情無法長久永遠;雖然是向對象發出的話語,當中卻只有兩次提及「你」,更多時候倒是指向自己,側重於「我」的心態與意向,彷彿僅「我」圍着你轉,而「你」堅穩沉靜,總是不為所動。如非遭逢愛情的考驗,或許不會有如此的決志,可這樣的情愛宣言,到底為誰而寫,又何以會出現於一本圖書館藏書內?

如果我們循這本書歷經的過程去思考,又會否尋得見丁點的真相,或至少滿足我們的好奇,得知這段故事的最後結局?既然是圖書館藏書,我們不妨先想想,文字到底是在書本成為圖書館一部分以前或以後寫上去吧。如果文字在進入圖書館以前早已記下,F,我們大可設想這樣的情境:男子被對象拒絕之後,讀到《少年維特》一書,忽然就從中見出自己的狀況了,遂在目錄親筆記下心思,寄送給戀慕對象,以求對方因他的痴迷而轉意,甚或借維特的悲慘結局加以要脅。那麼,故事的終章大抵就昭然了:對方要麼沒發現前面的文字(又有誰循規蹈矩地揭過每一面書頁?),要麼不領情,再不願信息殘留家中,唯書本無罪,終於被送往圖書館永久停駐。又或者,書寫者停筆之後,卻從未將宣言投送出去,直至某天,這段信息對他再無意義了,便將之放逐到圖書館裡去,閒時可以翻閱,甚至容讓公眾觀看,卻又不願全然毀去這段私密的歷史……

F,這本書我翻來覆去好幾遍了,花費的時間甚至遠超於閱讀維特的故事的時間,試圖從當中的蛛絲馬跡推測下去(第一次以引號標出語句在頁29:「自此,日月星辰盡可以安安靜靜地昇起又落下,我卻再也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周圍的整個世界全給抛到了腦後」;某一個段落旁邊寫上了「德國」二字)。可是,數年來還是沒法定論,一直困擾,問題因開放而一再更新,卻又因推敲不下而無從完結。這樣的信息究竟留有怎樣的線索,可以容我窺視某種真相(甚或對照你我的處境並尋得某種平和)呢?早些天重新翻揭一次,看見書後有圖書館員的標註:「有水漬」。推論下去,既然圖書館員只見水漬不見字跡,這段宣言該是進館後才被寫下的吧。

然而,又有誰會把藏書當作己用呢?留下私密的信息,又再把書本放回浩瀚的書海之中,靜待對方會從中發現我的記認……這樣的通信過程,從公共轉入個人,又從何確保信息能夠流通,直抵思念對象?F,我們到底需要把自己哄騙到何種程度,才能相信這一切終會尋着意義?如非因某種執迷,我幾乎可以相信了,這個不過是某位熱衷於後現代的學生促成的文本遊戲,只志在泛起無以抑止的漣漪,從一條條線索組建出一個世界,從一本書闖進另一個文本,帶領一些讀者走入同樣的迷宮中嬉樂而已。我卻不敢接受這樣的可能性。

書本1999年出版,而書後的借出記錄顯示,第一次還書的日期在2001年,十多年的歷史,這本《少年維特》到底經過了多少個人、多少對手?潦上文字的人,是否也在某年某日,拿着這本書到櫃枱待館員蓋上還書的日期?

F,你記得也好,但有些事情最後我還是沒機會向你提到的。相隔一年後,我特意預約,從另一個讀者手上搶了同一本《少年維特》回來,卻發現當中夾了一張自助借書機的收據,上面羅列着一張閱讀清單:《少年維特的煩惱》、《情感的實踐:香港歌詞研究》、《詞家有道》、《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都是某一段時期着迷過、一直翻揭的書本,這樣的偶然我該如何表述?F,那個讀者會是你嗎?

夢境昭示現實的心理困境。自某天起,我在床邊放了本記事簿,每有值得記下的夢境,醒來就馬上草描下來,以免遺忘。F,不知何故,偶爾還是會夢見你。簿子當中最奇特的記錄,可說是這樁了:夢境通常總有動作,那夜卻靜態非常,我讀着你交給我的一封回信,內容平平無奇,也是感激往日、承蒙錯愛之類的話語,讀來無味,然我拿着信封翻來覆去,竟發現裡面有一個暗格,當中藏着另一封信件,那才是你最真實的話語,源因各種現實的限制、鉗控,迫不得已的取捨,才讓你最後必須有個抉擇,卻又不願讓人知道你的掙扎,有些事你有口難言……

都知道的,F,凡此種種,莫非我自己加諸於你身上的狂想,那些所謂「最真實的話語」,各種情緒的宣洩與溢出,不過是我欲願的回應而已,我又從何知道你眼裡的真實呢。不過,我們不都會期許有這麼一個暗格,以免自己錯解別人的意思嗎?信息經了語言的中介,自此模糊不定,越是真心表達的說話,往往越是與出口的話語相異,造就最大的誤解;閱讀信件,畢竟只能看見表面的文句而已,誰不想從暗格中得悉寫信者心底的意向,不經任何扭曲呢?我們都寄望有這麼一個出口,當中的一切不加掩飾,免去各種尷尬、計量……F,你那夢中信件展現的隱喻模式,大概就如這本《少年維特》卷首的語句了。

《少年維特》本身就是一部書信集,維特在故事裡一直給朋友威廉寄信,向他講述自己與夏綠蒂之間的情事,極盡描繪之能力,各種日常的瑣事、偶然,都彷彿為兩人的故事添色,包攬在維特幾近瘋近的話語海嘯中,從側面察看他的執迷。至於維特和夏綠蒂之間真實的對話,反而顯得失色了。我們甚至可以這樣看,他最私密的心意倒是向威廉傾瀉得更多,一再向第三者展示自己內心的翻騰,原因莫過於,這些話語無從對戀慕對象訴說,只能透過另一些途徑稍稍抒解,統統不外是過剩的情感外溢的後果罷了。

對於寄信者而言,信件最純正的形式大抵是瓶中信吧。有話想說,卻又不願受制於世俗的各樣規範,諸種溝通的禮儀,甚至不求回信,那就在圖書館揀選一本書,在扉頁寫上毋需遮掩的文句,又再悄悄放回架上,任書籍四處流連,遭遇一個個讀者,周而復始……信息既已出手,大概不必計較終將航向何處,能否得到預期的效果,只需知道,它存在過,而收信者也總有機會收到,甚至可從這交疊的巧合裡反證出某種狀似命運的邏輯,那樣就足夠了。我們又能不能想像,圖書館龐大的藏書中,像《少年維特》一樣,匿有一個又一個故事以外的故事,而彼此又互有串連呢?

F,你說,他們的故事之後有何發展呢?該宣洩的宣洩了,已傾瀉的話語再無從收回,爾後的發展只屬意外而已。都知道的,許多事情無疾而終,我們可以看見的或許就是結局了,然而我們總可以從殘骸中搜刮出某種意義。F,雖然你不必收到,也無從回應,還是容我寫下去吧,我們的故事總會抵達別一個讀者,展開另一段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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