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點時間。」所有故事其實根源於此,一個向讀者提出的要求:給我一點時間,換一個故事,你不會後悔。

這一個要求,有時關乎生死。《一千零一夜》的主角山魯佐德,正是遭逢這樣的命運:國王憎恨女性,每日娶一女子,翌晨則殺掉,山魯佐德挺身而出,下嫁國王,每夜對他說故事,說到精彩處,天就亮了,國王欲知後事如何,只能忍手不殺。山佐魯德必須是個說書能手:要不說個好故事,要不就得殺頭,就是這樣,故事一個搭一個,結尾又是別一個開端,層層相包,時間就此一晚晚過去。「給我一點時間」,哪管綿延一千零一夜,拖延下去,也許就有活路。

同一樣的要求,也可驟變哀求,求讀者讀完,終於理解讀者不曾知道的命運。奧地利小說家禇威格的短篇小說〈一封陌生女子的來信〉,寫的正是這樣的故事。名小說家阿爾休假後歸家,拆閱信件,竟發現一封二十多頁的信,就此讀到一個他不為所知的故事,而自己正正是故事的中心。

小說開首是這樣說的:「僕人告訴他,他外出時,有過兩次訪客及一些來電,並用托盤呈上一疊等他看的信件。他漫不經心的翻看這堆信,若對寄件人有興趣,就拆開來讀;剩下的信中有一封字跡陌生,厚厚的來信,被放在一邊。這時茶已端來,他舒適地靠在躺椅上,又翻了一遍報紙和一些印刷品;然後點了根煙,拿起那封剛才被放到一邊的信。」如此輕淡,撿起信封彷若偶然,哪能料及信中內容?信件字跡潦草,是陌生的女人筆跡,比起信更似是手稿。「既沒寄信人地址,也沒留下名字」,真正抹去一切身份痕跡。僅是千封之一,走眼便過。

信件開首寫「給你,那位從不認識我的你」。對一位小說家而言,這樣的開頭,不正好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嗎?給我一點時間,契約就此成立。

「我要與你一個人說話,第一次對你傾吐一切;要讓你知道我的一生,它總是屬於你的,而你卻從不知情。」這樣的秘密卻偏在她死後,小說家再不需回答時才得見天日,她不求什麼,只要求讀信者相信一切。

她的一生,就在信紙上攤開。故事於她十三歲啟始,小說家碰巧搬到她寓所對面,象徵的是她無法企及的世界,文化、教養、財富,就此吸引了她,終於徹底愛上了這個與她年歲相差十三年的作家。往事繁瑣,一一細數之餘,她仍是不斷提醒:「忍耐點,我將把一切對你從頭說起,我請求你,不厭其煩的聽我說一會兒,我愛你一輩子不是也不覺厭煩嗎? 」

然而,一切注定是悲劇。「你是個雙面人,一方面是個熱情的、放蕩不羈的,專門喜歡玩弄感情和風流韻事的年輕人;另一方面你是個在學術界領域中治學嚴謹、有責任感,博覽古今的飽學之士。〔…〕你過着雙重生活,一面是光亮的、公開的;另一面是黑暗的,只有你自知的。」雖然自小已愛上這位男士,她卻只能圍着他轉,時時在他生活外圍內窺,從來不曾在他生命中有過位置:「就像你放在口袋裡的錶那樣,你很少注意到發條的張力,它在黑暗中很有耐心的數着,算着你的時間,帶着聽不見的滴答聲陪你走過許多路,也許在百萬秒後你才會拿出來急忙地看一次。我知道你的一切。」

是的,這個女子就這樣陪在他身邊幾乎一輩子,哪管生活帶她走到何方,卻總是擦身而過,圓形永遠的弧切線。小時候,她母親改嫁,終需搬遷,臨別打算道別,卻偏偏遇着作家帶了另一個女人回家;長大後,特意搬回維也納,一直在街上守候,竟就等到作家垂青,過了三個幸福的夜晚,遇着作家正好出差,她留了信箱的地址,仍是等待下去,卻不曾收到片紙隻字,只是肚裡有了他的骨肉。及後,為了孩子的生計,為了延續兩人共有的命運,她出賣自己,認識富有的男友,謀求豐足的生活,卻堅持不願結婚,依然隨時聽候作家的召喚。命運偏又教她再一次遇上作家,他卻只當她是應召女郎。

三次,一生中三次相遇,作家都不曾認出她來。三次,作家都借予她時間,偏偏她要的不止於此。兩個人的命運交錯又分岔,只是作家有他自己的生活,女人卻不曾有別。最大的控訴莫過於:「你怕捲進另一個人的命運。你願意揮霍,把自己獻給全世界,卻不願意做任何犧牲。」那正是作家一生的寫照。在作家看來,一切無非風流韻事,瞬可忘卻,然而事情豈能輕易落幕?一個人的瑣事,別一人就視為畢生志業,無法撇脫,之如雙面,同一樁事件在不同的人身上就牽起迥異的命運。

「給我一點時間」,偏偏作家不曾在意。唯在閱讀的當下,命運才終於歸返,一個由他而起,此前卻不曾與他相干的生命,就此呈現眼前,而一切早已落幕,連責任也無從擔起。一個絕對以他為中心的記憶,一個絕對的失憶,這樣的矛盾,到底如何調解?

「我把生命獻給了你,卻從沒接到過你寫的一句話,一個字。」就是這樣,兩個人的命運分別上演,除了三次以外,不曾交集。女子死去了,兩人的骨肉也一併死去了,命運就此懸掛,還有什麼殘存?正是這一封二十四頁的信,以至命運返歸的實在感。這封信,阿爾偶然拾起,竟就揭示了他一直別過臉不見的種種。作家一生遭逢多少信件,彷彿就是多少段已然略過的命運,命運與偶然,竟就相差不遠。

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陌生乃指身份不定,可以互換。不是這一位陌生女子,也是另一位無名無姓的女子。信紙單薄,偏可承載最沉重的訊息。讀完整封信,作家的記憶依然依稀,女人的身影僅餘殘影,不成畫面。故事完結,女人該是病死了,小說卻不曾解釋信件由誰寄出。拉崗說,信件必會送抵,阿爾的風流韻事,後果總會以某種方式歸返自身,每個人的命運,許就是各項偶發事件的迴圈,瑣事再細,總會復歸。「給我一點時間」,願望終於成真。希臘語中,命運(tuche)總是驟然降於頭上,阿爾不得不帶着沉重,就此走過餘生。

(原刊《Sample 樣本》第二期〈浮瓶漂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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