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成群結隊的喪屍,吸血鬼往往顯得更為孤高,隱身於城堡大宅之中,特定時刻才出外覓食。各種吸血鬼電影,同樣加深了吸血鬼作為貴族的形象。追溯現代吸血鬼的故事,我們就可以發現,吸血鬼的形象一直如是:佔有優越地位,以剝削他人為生。

將吸血鬼從黑影中扯出,率先帶上熒幕的影視作品,要數《諾斯費拉圖》(1922)和《德古拉》(1931)等經典電影。這些電影為吸血鬼的熒幕形象奠定基礎,毋需飲食,力大無窮,鏡中不見倒影,夜中視物,具有變化為霧或蝙蝙的能力,這些特性後來都在不同的影視源流中加以變化。現代的吸血鬼電影,通常強調吸血鬼誘人的特性,《暮光之城》正是一例,主角面色雖然蒼白,卻符合現代俊俏男性的形象。這一道潮流的先例,自一九九四年的《夜訪吸血鬼》開展,特別強調性接觸及危險所帶來的性感。象徵生命的血液,到底如何形成一張網,將吸血鬼和活人包裹起來?

士的獠牙

走上銀幕之前,吸血鬼的怪物特性,反而不太強調它們特殊的身體能力,反而側重於它們的社會及經濟地位。

現代的吸血鬼形象,都可以追溯到一部哥德小說。這部名為《吸血鬼》(Vampyre: a Tale)的中篇小說,於一八一九年出版,由約翰·波里道利(John Polidori)撰寫,將吸血鬼從民間傳說中的幻想生物,改變成世故、具魅力的現代形象,後來再由布拉姆·斯托克(Bram Stoker)的《德古拉》發揚光大。不過,波里道利的《吸血鬼》,或許已經為吸血鬼的整個設定打好根基。

在故事中,當時的英國上流社會流行派對,當中有位新寵。這位盧希梵爵士風流倜儻,面容蒼白,總是定睛看着女子祼露的肌膚,受其怪異行為吸引,迅即成為了眾人注目的焦點。後來,年輕紳士奧布瑞與盧希梵相識,約定同遊歐洲,卻發現盧希梵勾引一位舊識的女兒,結果與他鬧翻,改往希臘,遇上美麗的女子恩黛。恩黛向奧布瑞提及當地的吸血鬼傳說,而盧希梵追到希臘之後不久,恩黛就慘遭殺害,頸上留下兩個孔洞。後來,奧布瑞與盧希梵再次同遊,途上被山賊襲擊,盧希梵重傷,死前卻要奧布瑞發誓,一年零一日內不要泄露他的死訊或消息。然而,回到倫敦後不久,盧希梵又再次出現,彷若無事,並引誘奧布瑞的妹妹成婚,婚禮當日正是一年一日之約的終結,當晚妹妹就被吸乾血液而死,而盧希梵則消失無蹤。

學者Lauren Bailey指出,哥德小說的特徵之一,在於重溯歷史,試圖藉此理解當前的政治及經濟狀況,將社會對未知的恐懼演練至極致。而《吸血鬼》的故事,正好描寫出十九世紀的社會焦慮,勾勒出資本主義和吸血鬼的關係。

在《吸血鬼》中,波里道利多次將盧希梵刻畫成有錢的精英階層,以掠奪弱者為生,多次玩弄女人,只為糟蹋她們的(婚姻)價值。有人向他要求金錢援助時,他雖然闊綽,卻不是以導人向善為目的,只會出資幫助那些「肆意揮霍的人」,讓他們「深陷於自己的欲念之中〔…〕在罪惡中沉溺更深」,反而不會幫助那些不幸失利的義人,一切只是為了使人更加沉淪。每次到訪一個城鎮,就會有大量家庭因他而家破人亡。按照論者的理解,盧希梵實是以詩人拜倫為原型,當時波里道利是拜倫的醫生,經常與他同遊,受了不少苦。不過,盧希梵這個角色,在十九世紀初的英國,顯然也指向了貴族階層及將來的資本家,以吸血鬼的形象呈現出自私自利、導人揮霍的惡果,將資本及階級拉起關係。

索人血的資本

事實上,這套理解似乎相當準確有效。馬克思在一八六七年出版的《資本論》中,就多次採用吸血鬼的隱喻,闡述資本階級如何剝削工人。在第十章〈工作日〉中,馬克思分析勞動階層的日程,三次以吸血鬼形容資本家的宰制:「資本是死勞動,它像吸血鬼一樣,只有吸吮活勞動才有生命,吸吮的活勞動越多,它的生命就越旺盛。〔…〕把工作日延長到自然的界限以外,延長到夜間,只是一種緩和的辦法,只能大致滿足一下吸血鬼吸吮勞動鮮血的欲望。〔…〕實際上,只要還有一塊肉、一根筋、一滴血可供榨取,吸血鬼就決不罷休。」

馬克思採用吸血鬼的隱喻,實是應用文學筆法點出資本的運作邏輯。這裡尤其重要的,是生與死的分別。活勞動(living labour)指的是勞動階層實際付出的體力和腦力,而死勞動(dead labour)則是勞動階層所製成的成品。於此,資本只有一種本能,就是不斷自我增殖,以經已製成的物件(生產工具),繼續榨取工人每一天的勞力,因此資本的運作方式形同吸血鬼,它本身並無生命,它的時間早已過去,卻依舊宰制着活人每一天的作息,透過吸取他們的血肉和能量維生。

這套吸血鬼的隱喻,除了點明資本剝削工人的方法外,也帶出了資本隱身於黑暗的特性,令工人難以察覺吸血的實相,更闡述了死物如何反過來支配了活人。生產本是用以製造財富,滿足人們需要,而生產工具只是手段,但在資本主義之下,一切的生產都是為了產出更多的生產工具,以便更深入地壓榨工人,令他們將更多活力注入死物之中。相對於波里道利筆下的盧希梵爵士,馬克思的吸血鬼不僅是一位角色,反而成為了一整套倒錯的運作邏輯,令盧希梵所代表的資產階級得以一直生存下去。

整套吃人的運作模式,劃定了高層和低層難以消弭的差異,如同一再運轉下去的機器。及後於各類作品中出現的吸血鬼,同樣帶着這套邏輯,橫跨種種範疇,借代為性別歧視、種族歧視、移民問題、性病傳播、物化青年、企業貪婪等議題的怪物形象。每有高低之別,每有倒錯的服務關係,我們就已墮入吸血鬼的掌握當中。吸血鬼確實如暗如霧,早已潛身於我們的生活當中,只是我們並不知覺。

(原刊《Sample 樣本》第十五期〈怪物的正確收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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