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辦公室桌前,要做的事都已做完,但總得裝出一副在工作的樣子。不可以太顯眼,城市有種默認的禮節,人是不該引起任何注意的,要磨平一切特質,中立才是美德。《戀人絮語》也有相似的描述:『輿論總是貶斥過激力量,並迫使戀人壓抑其亂紛紛、毫無目的的、如脫韁野馬般馳騁的想像,抑止的結果不外是痛苦的、病態的發作,但惟有這樣,方能痊癒。(「發病,病勢加重,感覺痛苦,然後就過去了」)』

你在辦公室桌前,要做的事都已做完,但總得裝出一副在工作的樣子。日日如是,每天清晨起床,與一眾未睡醒的人們一起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轉移到別個地點繼續發夢,繼續做著重覆細碎的工作。辦公室太冷,一切的節奏也如是沉滯,你只能偶爾到茶水間倒倒熱水,回到座位待水變暖,喝了又喝,又偶爾到洗手間讓一日的靜止有些許變奏。鍵盤嘀噠不斷,但你已沒法辨清,會不會整個辨公室的人也跟你一樣,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上敲啊敲,事實上只是在偷懶。重覆又重覆,明天回來,也是同樣的生活:早上把丁點工作處理好,然後竭力將之延長塞滿整個下午。

你在辦公室桌前,要做的事都已做完,但總得裝出一副在工作的樣子。刻意把動作放慢,拉開抽屜,拿出記事簿、綠色啫喱筆、數張紙片,放到桌上,打開網頁瀏覽器,找出一首詩,然後打開簿子,找一張空白頁,開始慢慢抄寫。你一邊反抗睡意,一邊悄然自我顛覆,靈魂隨意遊走;你記得那是葉輝的〈我們活在迷宮那樣的大世界〉,逐行細心地抄,但無法阻止睡意拉走你的注意力,你默念:非線性的拐彎或者兜轉/必有過渡的台階,讓疲憊的喘氣,健碩的/凝聚上升或俯衝的力量。抄寫了一遍以後,你核對一下,發現睏倦中你跳了一行,便把紙撕掉,再抄一次。第二次,在末三行寫錯了字;第三次,由第八行直接過渡到第十一行‧‧‧‧‧‧注定你是不可能好好抄錄一片了,就唯有把錯得最少的留在案頭,時時觀看:凡夢皆非車站‧‧‧‧‧‧我們活在迷宮那樣的大世界,無時不在摸路,無時不在迷惑,在直路自恃自負,在轉角分岔處,又惘然若失,而我們繼續行走,堅信路總有盡頭,迷宮必有入口和出口,要是隧道,該由洞穴通向光源,要是樓梯,該由天台通向地牢,然後終必是床,我們的始和終,一天與一天的轉折,一生與一生的距離。

你在辨公室桌前,要做的事都已做完,而放工時間總是遙不可及,或者早已過了,但站起來說一聲再見又需要花費太多力氣,不得不先待誰比你快一步離去,早一步打破悶局;中立才是美德,一切突出的行徑都如同寧靜辦工室裡的噪音一樣煩人。終於有人離開,你決定再等五分鐘,以免身處同一部電梯卻又沒有話題,最後只能在電梯門外懦弱地道句再見,又各自遁不同的路徑到同一個地鐵站歸家。走了,回到家,又對着電腦,對着熒幕,對着詩一再思索:

我們活在迷宮那樣的大世界/葉輝

我們活在迷宮那樣的大世界,我們學習
在艾舍爾的立體版畫發現平面的樓台
在喧囂的街道和房子之間靜默相處
在遊戲和幻覺之間,長大或老長不大

凡迷宮必有起點和終點,入口和出口
凡夢皆非車站,非線性的拐彎或者兜轉
必有過渡的台階,讓疲憊的喘氣,健碩的
凝聚上升或俯衝的力量。然後是床

要是隧道,該由洞穴通向光源,要是
樓梯,該由天台通向地牢,然後是床
我們的始和終,愛和恨,糾纏的三分一生
上升,俯衝,喘氣,永遠的月台。然後

是床,讓由日常生活通往反抗,要不
就是墓園,墳前野花總年年野白,年年
拔除,年年悄悄重開,我們或已厭倦
爭吵和冷戰,各自躲在喘息的轉角

然後是睡了半生的床,要不就是橫水渡
要不就是晾衣架,要不就是奈何橋
我們從地下車站走出來,穿過街
買魚,買菜,躲進柴米油鹽的防空洞

我們活在迷宮那樣的大世界,我們學習
用我的左手畫你的右手,你的右手
畫我的左手,那樣的循環遊戲,見證
幻覺全部的隱喻:長大或老長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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