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

我走過一座座城市,給你寄去一張張明信片,草草記下每個城市的風貌、我身處其中的種種體驗。那就好比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那樣了,馬可‧孛羅遊歷各地,在不同的城市裡積存故事,然後回到開平府,向忽必烈描繪旅途裡的所見所聞。忽必烈是一國之君,帝國幅員遼闊,幾乎佔了世界的五分之一,他統治數以千計的城市,又如何能一睹每個地方的面貌?他只能等馬可‧孛羅回來,敘述各地的實況。這些城市,於他自然都是看不見的城市了,然而在馬可‧孛羅的述說下,這些城市都活靈活現,彷彿各自都有與眾不同的特點,展現出城市可能具有的一切面貌。

不同的人,觀看城市自有不同的角度。譬如說,你可以鳥瞰整座城市的規劃,由它的藍圖看一座城市如何把居民的欲望導向;也可以從個人的角度來解讀:來到一座城市,你問途人,或許他會告訴你,兩年前他在街角的咖啡店遇上了現在的妻子,閒時就會到遊樂場拍拖,當時他是在城西那邊的公園草地上向她求婚的‧‧‧‧‧‧旅行者,又會有什麼樣的角度呢?馬可‧孛羅提到一座名為Despina的城市,要來到這座城市,你要麼騎駱駝穿越沙漠,要麼乘船跨過大海,而對於這兩種人,Despina都會呈現不同的面貌。從陸路而來的旅客,看見城市裡高聳的大廈、煙囪裡裊裊升起的煙,他會想起一艘船,即將把他載離背後乾涸的沙漠;從水路而來的,卻會把城市的海岸線看作駱駝的雙峰,幻想自己已處身於一行商隊的前頭,正要遠離身後那海洋的廣漠。那麼,Despina就是夾在兩片沙漠之間的城市了,會隨著旅客的欲望而轉變形態。F,原來我們都背著自己的過去到處旅行呢,而城市也就向我們展露不同的面貌。你又背著什麼樣的欲望,向城市詢問什麼樣的問題?

旅行自有帶在身上的包袱,不管那是行囊、欲望、或是記憶。我走過一座座城市,給你寄去一張張明信片,或者正是要把我的包袱一點點拆散寄給你。馬可‧孛羅說,正是去過越多的城市,才能理解從前待過的城市,向前回溯,旅客就能見出自己的一生;旅行的軌跡竟是如此,走得越遠,越能理解自己的過去,離開故鄉越遠,故鄉的畫面竟越是清晰。而旅途一再延長,旅客一再回首,才發現自己的過去竟漸漸厚重了起來,才在現在拾回一些掉進縫隙中的過往,一片片從未自覺擁有的碎片,向前追認,才發現那都是我曾經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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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扯遠了一點,但他這樣說:他走進一個城市,看見別個人活著的生命,才忽爾驚覺,如果從前我選擇繼續原樣地活下去,又或者走上另一條路,選擇另一個抉擇,大抵就會變作那個人現在的模樣了。正是如此,他才在一個又一個的城市中發現自己可能變成的樣子,也因此不得不走下去,趕緊到下一個城市,看看我有可能變成的生存模式,看看我還失去了、放棄了什麼。他說:「他方是一面反面的鏡子,旅人從中認出,自己所擁有的何其少,而自己尚未擁有、也永不會擁有的,原是那麼多。」

F,他也談及了名為Phyllis的城市呢。他說,當你來到Phyllis,你會詫異於這個城市的建築,一道道各不相同的橋,一條條鵝卵石路、碎石路、白磚路,有草葉從牆上鑽出來,橫樑上有神態各異的雕刻,無論走到哪裡,你也會覺得目不暇給,這不正是最理想的旅行城市麼?然而,馬可‧孛羅卻說,一進去了,你就得留在Phyllis一輩子,不久Phyllis的一切風景都將在你眼前褪去;你會隨著生活的節奏與軌跡穿梭這座城市,而這城市與你生活無干的部份都將在眼睛裡隱去,一切只餘下功能,或少許的個人記憶。這不就似是我們居住的城市麼?對於居民,一切都見怪不怪,我們的眼睛左看右看,卻只似是遊移在一紙空白的書頁之上。F,你說能不能在我們居住的這座城市裡,重新獲得有如旅客般的新鮮感,讓我們的個人記憶再一次氾濫,譬如說,讓我們曾經逛過的公園再一次溢滿靈光?馬可‧孛羅說,這個世上如Phyllis一樣的城市有許多許多呢,它們都在人的眼前躲了過去,就唯有一些人出其不意,才抓得住城市的真貌。我們如何出其不意呢?

F,馬可‧孛羅對忽必烈描述的城市,少說也有五十多個呢,而每個城市各有特色,彷彿都各有一個中心的命題,城市裡的運作,正正就是命題正反兩面的交互辯證。但哪有一個城市是如此簡單,可如此化約?那様的話,何不把馬可‧孛羅述說的城市,都當作是他想像的產物?他從真實的城市中抽取不同的片面,加以誇飾變形,僅需一個名字,就構築起一座座想像的城市了,說真不真,說假不假。不都是這樣麼?定睛看一座城市,你只能認出其中的一個面向,認出它運作的機制一隅。對於居民或旅客也好,城市從來無所謂全貌,城市的奇觀並不會使你驚喜,來到一座城市,你的心裡自然藏著一條問題,你只會因城市給你的答案驚喜。

Bending Bookshelf - Invisible Cities, Italo Calvino, 1972

有一天,馬可‧孛羅突然說:「殿下,我已把我知道的所有城市都告訴你了。」忽必烈便說,還有一個城市他隻字未提,那就是馬可‧孛羅的故鄉威尼斯。馬可‧孛羅笑了笑,說:「殿下,你以為我先前說的,都是什麼城市?」他是這樣說的,要辨認其他城市的特點,他必得從一個原初的城市出發,卻不將之揭露,那個隱而未說的城市,就是威尼斯。F,原來不論我們走到哪裡,也躲不過這件事,我們總得從原初的城市出發,總得將她與遊經的城市並置,從對比中看出差異,才了解新的城市,才了解故鄉。F,原來我們都帶著一座城市出走呢,而過去總是與我們牽扯,我們都處身於結構之下,只一點接觸,便已陷進關係的紐結裡了。城市正是各式關係的交集之處,層層交疊,由是建起了一座座城市,容讓不同的人事在其中交錯發生。你明白了麼?旅行不就是這樣,在外地見出本土,從離異見證親密,到外面兜轉一圈,才驚覺起點的可愛之處,離開確是為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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